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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走路/那只行李袋

2020/01/01 05:30

◎走路

◎走路

不知道為何,有時候會突然羨慕起老爸,在他死後更是頻繁。

他在我就讀小學期間,很常拎著一只黑色的旅行袋,踏著那雙看起來舊舊爛爛卻沒有破掉的布鞋出遠門,隔幾個月後他又會出現在家中,待上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然後一樣的裝備再度推開家門,如此反覆。有幾次,坐上家人開的車,從郊區一路開到了市區,每次都是停在這棟貼滿和豬肝一樣顏色的磁磚大樓底下,接著他人就會提著那袋黑色坐上了副駕駛座。

房間裡有他自己專屬的電視機,這台電視主要功能是盯著他睡覺,醒來沒事做就開始打掃裡裡外外,在家裡某處的我,聽到規律的「沙沙沙」就可以知道他已經開始打掃工作,裡面掃完就會到外面拿起水管把門前的泥沙土地噴濕,這樣除了可以防止塵土飛揚還有降溫作用,到了中午他就會拿著兩瓶咖啡色燒酒瓶回廚房,一瓶放冰箱,一瓶撬開瓶蓋倒入白色印著大頭狗的馬克杯裡,這個杯子用完他也不收,就擱在靠牆的桌邊。下午沒事就在家附近走走、巡巡、看看,可能除除草、補補坑坑洞洞。而我也在騎樓下擺起小桌子小椅子準備寫功課,明明不知道在哪裡忙什麼的他突然出現,沒來由地說出這句話:要不要去看海。想著我也沒什麼事,就坐上車隨他去。

常態的他沒什麼話,但在酒精的催化或者意見不合的情況下,他就會扯開喉嚨講一些五四三,說他全台灣南北二路走透透,就連總統也沒他厲害,真不知道他哪來的想法跟自信。家裡的小孩很少跟他說話,頂多大姊回來陪他喝喝酒,說不定他在外面真的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偉大事蹟,只是沒有人去過問。

也許是常看他在打掃,他不在家的時候,我也無聊地打掃起家裡,掃到他的房間,他的房間很簡單,床頭櫃、床、衣廚、五斗櫃和電視,電視機就擺在這長寬都剛好的五斗櫃上,這房裡只有一整個五斗櫃和床頭櫃上方是放置屬於他個人的物品,其餘都是其他人的衣服雜物,把櫃子擦一擦、擺一擺、摺一摺被子,餘光發現那只黑色的旅行袋已經積了許多灰塵,不知道在那角落躺了多久。啊,對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像以前那樣提著這個袋子出門了。當時的我其實是知道他要去哪裡的,提著袋子代表著要出去賺錢,一個工程結束便會回家休息幾天,他一回來我就有零用錢花,這樣的日子也不知不覺過了很久,我們早就長大出外去了,看著這個袋子跟他出出入入幾十次,說不定這旅行袋比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了解我爸。

這幾天剛忙完他的事,回到家想要整理他的房間,拉開五斗櫃的抽屜,使力過當,不小心把整個抽屜拉了出來,沒有預料到裡面是空的,原來在燒化的時候已經把這裡的東西都給了他,環顧四周只剩下濕氣,還有不發一語躺在角落裡那只黑色的行李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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