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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十五屆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得獎作品輯10之3】蕭信維/戒菸

2019/11/10 05:30

◎蕭信維

妳知道嗎,那時為了戒菸,我翹好多課。事絮煩躁,總是呵欠總是流淚,菸癮上來的時候用指甲反覆抓著自己的手臂,偶爾同學看見我撩起的袖子,我總說,養貓了。

朋友遞菸給我,我說,不用。以前我一天抽兩包。還不是妳,我的第一根菸是妳給我的,現在要戒也是因為妳。妳怎麼這麼麻煩啊。

妳從不忌諱煙霧繚繞。好幾次酒醉妳都說妳欠栽培要不然現在或許是詩人或藝術家,可是阿嬤,妳沒有那個才情。最後的日子,總說醫院冷白的燈光跟妳的藝術細胞不搭,其實跟妳搭的只有癌細胞啦。喝酒又抽菸,口腔癌併肺癌,醫生說沒剩幾天。我還被爸禁止抽菸,因為不能讓想偷抽菸的妳聞到菸味。妳看妳。

戒菸的時候一直想哭,但又不能讓妳看到,妳會以為我是因為妳才哭的,然後笑我男子漢不當自強。才不是。妳還清醒的時候喜歡待在醫院的大廳,那是少數醫院不那麼冷白的地方。那幾天的陽光都很好,靜謐地從落地窗一點一點地刺進來。遠處有個吸菸小亭子,妳瞇著眼,我知道妳想抽菸,我也想,想得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沒有讓妳看到。

第一次抽菸的時候眼淚也流了下來。夜晚我們蹲在窄小的巷子裡,背靠著鐵捲門,排水溝裡髒濁的氣味一波一波湧了上來,遠處的路燈照亮我們手上菸霧彌漫,妳說,深深地吸,吸到肺腔裡溫暖,然後再吐出來。我看著菸頭的火光隨著妳的呼吸閃爍。我模仿妳,模仿妳吸菸的成熟樣子,但吸太大口,嗆到流淚,妳笑我真沒用。我說妳才沒用,連孫也顧不好。

我現在得將自己顧好了。把壽被蓋在妳身上的時候,禮儀師說,奶奶放心去。我說,阿嬤妳放心去喔。禮儀師說我們會照顧好自己喔。我說,我會照顧好自己喔。滿七前幫妳摺了滿桌燦燦蓮花金銀財寶,總覺得缺了什麼。才突然想到,妳不像我,妳已經無病無苦,可以抽菸了,把菸點起來插在香爐上的時候菸頭一明一滅,妳在那頭,定靜著吸著我供給妳的菸。

發引火化那天,我找到殯儀館的吸菸區,點了兩根菸。妳的菸一如活著時悠緩,總抽得比我慢,我看著菸頭明明滅滅,直到我的菸燒到屁股燙到我的食指和中指。好燙,但我沒有放手,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跟妳有共通的感覺。

我知道妳最後也希望我戒菸,所以我不打算抽了。戒掉菸,順便戒掉妳。家裡的菸隨妳的棺木火化了,妳此刻在火化場裡,應該吸得很開心吧。我想像火慢慢地點燃菸,點燃妳。像我們蹲在城市的角落點燃菸,點燃老年少年的心事。把所有都點燃,把所有都煙消雲散。菸燃到了盡頭,想到這是最後一根菸,我不禁在吸菸區裡嚎啕落淚。

這一次,我不怕妳看見。●

【評審意見】

祭嬤文 ◎陳淑瑤

一篇逆向操作的祭嬤文,以訕笑扯後腿的口吻記憶那令人又愛又恨的「藝術家」阿嬤,往事並不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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