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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十五屆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得獎作品輯10之1】陳東海/綠燈

2019/11/10 05:30

◎陳東海

那是一段黯淡的記憶。父親在工廠加夜班時,咳血、癱倒、送醫,隨即住院長期治療。時年八歲,對母親所承受的大抵懵懂。

某日下課,母親來校接我。之前,她為住院的父親送飯。之後,我們轉往一段漫長的路程。我背著書包,母親提著裝飯盒的手袋,我沒問去處,母親也無絲毫透露。

在公車上,母親不安地望向窗外,怕坐錯車或錯過站。

天色漸暗後,母親略顯猶豫地下車。一部計程車停來,探頭招客。母親靠近,取出鉛筆歪斜寫著住址的紙條,禮貌地詢問。司機表情不悅,瞥過字紙,只說往前不遠,隨即離去。

幾經輾轉問路,我們找到陌生窄巷底的獨棟樓房,母親幫我整過衣服,然後伸手按壓門鈴。

有人應聲開門。母親扯我手說,叫表姊。我叫了。表姊笑著答應,對著母親叫姑媽。表姊很好看,高雅的素色洋裝、秀氣的金項鍊、晃閃的寶石耳墜,與豪宅同等貴氣。

表姊夫不在家。

表姊遞給我鋁罐汽水。比起汽水,表姊家客廳的華麗更吸引我,氣味清新的花崗石地板、溫柔深沉的皮質沙發、檀香書櫥裡整齊成套的書冊、玻璃酒櫥裡繽紛琳琅的洋酒。

還忙移民美國的事啊。母親陪笑說。

有那麼瞬間,我以為她們商量的是,因為移民,樓房將委託母親看顧,於是,我們有機會搬離潮濕、陰暗、髒亂的鐵皮矮屋,住進豪宅。

接近晚飯時。表姊頻繁進出廚房、客廳,不時撥打茶几上的電話,又連聲向母親說抱歉。母親端坐沙發,低聲說沒關係。

表姊夫遲遲沒出現。

稍後,親家公婆下樓,招呼母親一起吃飯。母親道謝,說還得趕回家。我有些失望,即使不餓,對表姊家的晚餐我也很好奇。

終於,電話鈴聲響起,表姊抓著話筒輕聲回應。

「短時間還回不來。」放回電話後,表姊為難地對母親說:「他說,這陣子確實無能為力。」

母親起身,和用餐的親家道謝、告別。

表姊送我們到門口,拔下耳環、項鍊給母親,母親不敢拿。她塞進母親的手袋,紅著眼眶說,讓別人看了不好。

回程,母親沿途靜默。不久,我們走進深長而晦暗的地下道,火車在頭頂上轟隆疾駛,大小汽車從左側車道呼嘯而過。在通道最深、最暗處,母親停下腳步。理所當然,數公尺外的出口,紅燈正亮著呢。

燈號變綠。母親仍沒挪動腳步,她轉身向壁,低頭掩面。我瞄不到她的臉,仰頭也只看得到她後背輕微的起伏顫動。

前方燈號從綠變紅,又從紅轉綠,反覆牽動我的情緒――先是慌亂,再是急躁、不解,最後是洩氣和傷感。直到第七次綠燈亮起,母親深吸口氣,轉身、拂開臉頰上濕濡的髮絲,拉我的手快步走向綠燈。

那是我等過最漫長的紅燈。●

【評審意見】

眼見殘酷 ◎石曉楓

寫八歲孩童眼中所見的殘酷成人世界,創傷俱在而能不動聲色,藉由地下道、紅燈漫長等實景,以具象言抽象,由物理及於心理,指涉高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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