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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李進文/來雲吐露

2019/09/25 05:30

圖◎吳怡欣

◎李進文 圖◎吳怡欣

燦爛書

昨天我把家搬到夕陽之外。門號:四之一億。雲朵的台階,通往上帝。打開窗常常聽到眾神爭吵。彩虹在後院,是孩子們的溜滑梯,從豌豆樹爬上來的傑克被巨人追累了也躲來我家後院過。人類傳說的幽浮有次迷航飛到我家馬廄竟然產了卵,孵出四隻小巧可愛的神獸,後來變成我的寵物兼看家。

自從我家落戶夕陽之外,尋常日子我都在數顏色,一百一千一萬千萬而億,那是我的居家或工作──搜集顏色,再以我限量款的金靴踢下各種顏色到人間,於是每一個人擁有一種顏色顯示他的脾氣、他一生的性格。

自從我家落戶夕陽之外,我的鄰居是臭氧、衛星站,殞石的路徑也是我散步的路徑,偶爾我會拐進蟲洞休息,在那裡摺疊我上班穿的襯衫和長褲。試射飛彈是最討厭的了,有野心又不精準,容易釀禍,也很吵。

這日我發現,下方的夕陽臥在淺藍床單上,像麻醉中的患者。幾顆先趕來的星星很擔心,一閃一爍陪伴著。

當夕陽悠悠轉醒,遠遠地問我:「你在那裡住得慣嗎?」我答道:「覺得每一天都很短暫,只這樣。」

「是啊短暫,生而為夕陽本身也短暫。就因為這樣每一天我努力活著,經常以猛橘對抗靛青、對抗灰與烏紫。我真的想了解什麼是燦爛……」

「噢,我搬來這裡蒐集顏色,就是為了燦爛!據說那是一種堅忍的狀態。」

「據說也跟我一樣是一種短暫的狀態。燦爛的瞬間,伴隨而來的──黑而且美──是更高的境界。」夕陽說。

「你是指宇宙?」

「我是說品德。」夕陽邊說邊消逝了。

一天

今天早上,清閒的霧逛逛晨曦,手機萬年曆跳出榖雨。

今天早上一隻綠繡眼前來陽台,幼楓、金露、朝天椒、桑椹、七里香和桂花在陽台沒什麼高興或不高興,感覺日子總這樣,時間到了就天亮。

綠繡眼跟歲月一樣飛了。牛仔褲、藍T恤、麻灰獵裝,整好中年。一杯咖啡鮮奶,光陰滑過喉間。

出門,307路公車一輛接一輛迎親似的,下車走路,轉捷運綠線,在安靜的車廂內以手機收信、瀏覽新聞,從帆布包掏出一本古籍,讀幾行,開始對當代發呆。

下車,又走路。到公司,刷卡,嗶一聲遁入空門,迎面書冊軋軋響,行政和雜念撲來,把昨日之日收進右側抽屜,和胃藥擺一起。(我的世界開始運作)。這個會議呼叫下個會議。

中午,便當後,太匆匆。跟馬路約好,外出洽公。跟人生約好,外出洽公。跟熱鬧約好……終於談妥一筆千萬孤獨。

下午只是努力延長上午。滿心的風在十六點鐘由溫轉涼。我繼續編輯鳥的簡單、雲的富足,回覆公文,寫信,喝水,撒尿,分神想想人生三兩秒,漸漸辦公室有宇宙健行的感覺。

今天比較晚下班,整個人複雜。下班途中買一瓶紅酒,路燈醉了,行道樹茫茫。307路公車低調奢華地一輛接一輛,司機們對別人的夜晚有什麼想法呢?

下車。步行上樓。進家門,點開手機郵件,邊收信、邊煮麵,晚餐和電視勾肩搭背,醜態百出。兒子女兒尚未返家,太太遠在德國出差,我一個人培養四月,用紅酒為多肉植物澆水,沙發在瞌睡中夢見腹肚起伏著遠洋鮪釣船。

二樓的浮雲

浮雲怎麼會降臨二樓呢?二樓層級太低了,一定是為了什麼原因。

浮雲禮貌地推開二樓面向庭院的窗,矮了進來,趺坐於六疊榻榻米上的小几前,几上水仙盆栽獨自怒放;靠牆處有暖爐、收納櫥和書桌,桌面除了鋼筆和一冊文庫本其餘看起來很乾淨,像雨過天青。

浮雲習慣在二樓整理和服,修補內衣,以及冥想。

這天,浮雲從二樓木梯下來,姿態有時不祥、有時盈盈瑞氣,每一步都難以捉摸,木踏板順勢輕聲說歡迎。

下至一樓,酒與俗世交流著,蕎麥、烏龍麵、蒲燒、天婦羅,以及逆旅的散客,都聚在這兒;一樓除了三間房之外,主要空間做為營生的店面。

一樓,我在一樓廚房削著人生(浮雲型態的人生唷),我得削掉多餘的東西──最像馬鈴薯皮的是憂鬱,最像紅蘿蔔皮的是離愁,最像絲瓜皮的是夢想。

我邊料理、邊問浮雲從何而降?

「從天堂的第三十九班次,一座雌性車站。」

浮雲說話時撩撥前額,「您很在意瀏海?」

「嗯,我怕亂。物件、身體和心理都怕亂。我已經住慣天空,天空無常,但是,服貼和優雅對我很重要。」

「您來的目的、原因是什麼?」

「沒有,沒什麼。只是四處遊走。只是喜歡二樓──不會離日常太疏遠,也可以很快回到自我的小空間和小寂寞。」

「您不愛住天上了?」

「不──只是,對於生命或藝術並不需要那麼大的空間,有框限才會專注於開展,我想,二樓的空間剛剛好。」

因為散客陸續進門用膳,開始要忙了,我放開手上削完的浮雲人生──他又回復鬆散的原樣。我說,「二樓等著您呢!」

「那麼,我先回二樓了。」浮雲彎腰致意,緩緩移動,沒什麼存在感似的。

中陰

放一匙鹽在燙好的青菜,橄欖油點點滴滴都滑得很、盤算得很,唇舌要跳舞就跳舞,腳步固然土土,卻似菜根悠悠慢慢地向下深談。

置一枚方糖在傷口,吸收水分,傷口正要說好甜的時候結疤了。

你斜倚雙魚座休憩中,心是零碎的,蘋果手機滑動冥界,直到天空低垂,人沒電。

猛然月亮開燈,讓世間光著一身,可讀性、可讀愛。

你是為了紀念誰嗎?不,你是為了對話,當你滔滔,字語中努力游過來的標題,經常與內容無關。你聊著廣泛的感覺,逐漸、逐漸定義清楚你的追求。

似乎就快到邊界了,你在打算、也在等待,越過邊界就回到自己。

在下個生命來臨前暗香徘徊,並非不想投胎,而是曾經花過,謝過,在植物與幽靈之間,暗香選擇成為幽靈。

你所在的地方,是金星猶疑的地方。

花椰菜

花椰菜在牛肉的旁邊發什麼呆,或是在思考?意味頗深長……

醬汁看起來很累,癱在那裡,「唉,總是被混淆,誰不想有鮮明的個性呢?」醬汁有它獨門的心思,說是配角其實它才是全盤的重點,重點往往被忽略。

花椰菜冷靜觀察油膩的嘴臉,因為一些討論太激動,人們的口沫疾速向下撞擊,對純潔的瓷盤沒有任何歉意。刀叉有時插話提醒,被無視。餐桌微震微怒,被無視。花椰菜一副佛系態度閉目養足維他命與化合物,因為它們正在流失,就像人們也正在不斷交談和會議中流失。

忽然想起,花椰菜除了綠和白,最近市場看到有改良的紫色和橙色,像小丑的頭髮,「太搞笑就不像花椰菜了……還是低調比較健康。」好朋友甘藍一邊笑說,一邊閒看政論節目正吵著誰誰誰要選總統。

隸屬十字花科,花椰菜是有信仰的,儘管《聖經》不是純素的。

理念必須高纖低卡無負擔,才是人民要的。

苦守的夜

我把「安靜」取下,它變成一頭黑麋鹿,有巫師的神情,正高深些什麼,我迎向前去,牠鼻孔噴出煙霧,讓我心具體起伏,我感覺雙頰熱熱的,當黑麋鹿說了一段祖先的神話,關於戰役和反抗。我撫摸牠的皮毛如同撫摸深夜,牠的四蹄閒踱不斷發出卡夫卡、卡夫卡,牠犄角綻放豐饒的野薑花,突然奔騰起來,邊跑邊香,撞進月亮。

我把「憂鬱」取下,它變成水晶箭鏃,從來不知道它就埋在我胸口,千年不鏽的水晶箭鏃,每當憂鬱深刻時就有透明的感覺,原來才華都是受過傷的,不是嗎?

今夜痛苦讓我心平氣和,我把「痛苦」取下,只有月亮看到我取下,星星則看到一點點,我不確定是否取得下痛苦,我尚未成熟到足以對付它。它是再生能力最強的竹節蟲、蚯蚓、海參、壁虎,痛苦也想堅持活下去。

我想把「念頭」取下,但取不下,它像蚱蜢、精靈、野兔、詩、鬼魂等等難以捉摸的東西。而且太牢固,像盤據廟柱的龍、像佛陀難以推遲的眾生、像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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