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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陳柏煜/ 另一種語言 - 2之2

2019/08/27 05:30

圖◎徐至宏

◎陳柏煜 圖◎徐至宏

3

我的台語是偷聽媽媽和阿嬤講電話學來的,一週一次空中廣播教室,我只聽得到媽媽這邊,空白的時候是留給學生複誦的時間。從現在回望過去山丘,無論尖酸批評、苦楚、話家常都蓋上一層淡紫色的霧靄,內容迷濛不清,只有語言的韻律在霧中上下起伏;一陣風把那座山丘上竹林的聲音帶了過來。

阿嬤失智兩年了。媽媽從每週六打一次電話到天天通話,無意間透露出疾病的進程。星期二沒跟她講話,她就閉上嘴巴退化成花草,像她為客廳畫的四君子圖(她聊齋地走進去)。星期三打去,她還待在畫中,記憶沒法解壓縮成立體世界的形狀,她困擾的神情,像接到陌生人來電,對方卻堅持沒有撥錯。「陌生人」得小心交涉、以溫和的肯定替這株起疑的梅花澆水,讓她曾經熟悉的話題導入樹根――希望這使「她」星期四能夠回來,希望月亮能從影子裡回來。

另一種世界,在畫裡面,語言是什麼狀態?阿嬤能對自己說話嗎?還是入畫就像暈眩,被丟到某個咖啡杯上旋轉一陣子?她「回來」時,家裡的人都不敢問,不敢和她說,她剛剛不在這裡……我想起,不知道從哪一次消失開始,爸媽不再問我,連續幾天不回家到底跑哪去了。他們害怕說破讓她傷心恐懼,也害怕吵醒專司遺忘的白色的鬼,繼續停工的占領行動。我於是在這個男朋友與下個男朋友的住處為期數天至半月不等地流連,阿嬤在局部損毀與數位修復的記憶間徘徊。家人自動剪掉他們不認識的部分;我們「在家」的時間,前後被黏續起來,自成一條時間線。

阿嬤的情況惡化了。來來去去的不再只限於事物的記憶。她的台語開始破碎,意思無法被區辨,說出令人費解的謎語,斯芬克斯擋住了她,擋住讓她來找我們的路。這是一組糟糕的雙簧搭檔,她在後頭說的話,都被牠的爪子抓得四分五裂;台語是她懷裡被貓弄亂的毛線團。

小學一年級,我白天學注音符號,下午放學回家,小老師就在客廳對阿公阿嬤教正音。我念一次他們複誦。阿公在嘴裡把玩「題目」(如稀奇的小玩具),嘻嘻笑,全部的心神被快樂的情緒占領,「題目」就扔在一旁,課堂常常因此不了了之――小老師不大欣賞這樣的態度。阿嬤是好學生,她總自豪自己的國語比其他老人,尤其是阿公,標準得多。她認真、不大放心地和我確認自己在「水準之上」。講一口好國語――在她想來該是挺摩登的吧?――她年輕時就「跟得上時代」,用日本雜誌上流行的樣式做衣服。(看相片才知道,她替三歲的我做了小背包、帽子、連身卡通青蛙裝。)

我教阿嬤一句繞口令。我說「粉紅鳳凰飛」,她說「混紅鬨黃灰」。是粉不是混,這是進階題,小不點的我安慰阿嬤。但是……是飛不是灰。(一來一往重複,熟練需要不停的咒語。)後來一講到小時候的「正音課」,「粉紅鳳凰飛」就成了課程的代名詞,長大的我對自己小朋友時代的好為人師十分害臊,像隻隨時要鼓起來打架的河豚,阿嬤一提,我就鐵青著表情掩蓋脹紅的臉。這時我最怕她加上最後一根稻草,將全場焦點轉向我:「所以,混紅鬨黃灰,這樣念對嗎?」――我離地飛走,羽毛不剩,從樓上傳來:「對啦對啦,很標準啦。」

把大人遠遠甩在過去的時間裡。這時,罹患阿茲海默症兩年的阿嬤正試圖掌握新的語言,掌握自己,拿回主控權。同時家人判定阿嬤不能好好照顧自己,請來了印尼籍的看護安妮。他們告訴阿嬤,安妮是來幫忙打理家務的。安妮會說中文,中文包覆在她的國語與(對我陌生的)方言裡,表面彎彎曲曲,像黃綠色的熱帶水果漂在水面上,像甘美朗演奏〈茉莉花〉。來台不久安妮還不會台語。她接下阿嬤在家裡的工作:上市場買菜、準備三餐;也包下先前阿嬤不用做的事:打掃透天厝裡外,看護她所被託付的老人(阿嬤本人)。當阿嬤說話行動靈便時,她是祕書、學徒、華生或桑丘――規畫行程與備忘、上市場下廚房、蒐集某個不存在的「小偷」的線索、對抗冰箱櫥櫃廁所無預警的造反。安妮的身分在阿嬤復發時收攏回一名印尼籍看護,她是影子似的輔具支撐阿嬤,是懷抱耶穌的聖母;安妮是一名好丈夫,與她共享一間臥室。

阿嬤試圖運用吃力又困難的新工具表達自己。她說台語,像我們在陌生的國度開口說外語:尷尬、詞不達意、面紅耳赤。初抵外國,語言表達的失能,不僅使別人誤解我們,更反過來改變我們的性格,有一陣子我們任它擺布,語言像手捏著黏土任意地揉塑思考的形狀。阿嬤感到無力時(伴隨連續數日的嗜睡),就開始大肆攻擊安妮不標準的中文,呼嚕呼嚕聽攏無。(遇到更嚴重的指控,安妮百口莫辯,在「另一種語言」中,保持沉默。)阿嬤不信任安妮,雖然姑且與她「共事」(安妮仍是祕書、學徒、華生或桑丘),卻也時時刻刻「監視」她,當心中的小偷、害蟲和安妮的形象重疊在一起,阿嬤自雇為安妮的「看護」。

家裡的人也不信任安妮。這部分我所知甚少,因為我從來不在家人的「討論群組」。他們不知道從小我就是竊聽專家,不特意也會(職業病地)蒐集資訊拼湊故事。線索都在席間的隻字片語、逸散門邊的悄悄話;他們說安妮並不如以為的那麼沉默。這些討論以台語進行,仍然,這是同盟的語言……是嗎?我懷疑。

但各種說法並沒有停止,一年之後,沒大我幾歲的安妮被辭退了。

4

白天學注音符號,下午就教給阿公阿嬤。我念一次他們複誦。阿公在嘴裡把玩「題目」,嘻嘻笑,課堂不了了之。阿嬤是好學生,她自豪自己的國語比其他老人,尤其是阿公,標準得多。

(過了時好時壞的幾年,一天晚上,阿嬤中風在家中跌倒,送進醫院加護病房,陷入昏迷。手機訊息中,爸媽已經在前往台中的路上。阿嬤先前也跌倒過,休息一陣子復原了,因此我搭高鐵轉接駁車至醫院時,並沒有準備好接到阿嬤可能不會再回來的消息。)

我教阿嬤一句繞口令。我說「粉紅鳳凰飛」,她說「混紅鬨黃灰」。是粉不是混,這是進階題,小不點的我安慰阿嬤。一來一往重複,需要不停熟練咒語。

(我到醫院時,媽媽哭了,之前我只看過她因為氣惱而哭;媽媽在拉著我陪她去買飲料時無助地哭出來。家族成員意見不合起爭執。我不知道接下來的幾小時內,會發生什麼、看見什麼。大家都在講話,但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我被暗示阿嬤……

探訪一次只允許兩個人進去,媽媽帶我到阿嬤的病床邊。她已經收起眼淚,看見阿嬤時,她露出某種驚奇的表情,就像床上躺著一名綠皮膚長手指的外星人。她彎腰對病床上的人正式而扭捏地介紹我。就在外星人又要變回阿嬤時,她趕緊要我對阿嬤說說話。)

我像隻隨時要鼓起來打架的河豚,我最怕她等著我說,把全場的焦點轉向我。是混不是粉。是灰不是飛。阿嬤。

「粉紅鳳凰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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