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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沈信宏/那隻書店死掉以後 - 下

2019/08/26 05:30

◎沈信宏

◎沈信宏

書店死後到另一個世界,沒辦法再有安靜入睡的空間,又習慣地想得到眾人的夢,牠就無聲無形、躡手躡腳地從黑暗裡順勢翻進許多夢裡,用力一夾,自己的書就多了一頁,牠想製造許多書冊,重建自己的書店,但眾人的夢不夠,被牠竊走之後漸漸枯竭,靈魂被撕毀成一條絨刺的殘頁,生活變得不平滑,像一本合不攏的書,人們常常失神,缺漏許多重要的情節。

所以現在帶孩子漫步在沒有書店的百貨公司裡,依然能提著不同商標的提袋自在閒逛,沒有絲毫悲傷。孩子買到他想要的積木,我們一起快樂地在地面上蹦蹦跳跳,不能飛天鑽地,享受著不很遼闊,也不很遠的快樂。

在這個時代裡,孩子有更多休閒放鬆的方式,更多閱讀的方式,書店的緩慢氣息或許在咖啡廳、圖書館也可以聞到,他甚至可以真的養一隻小狗或小貓,他根本不知道世界失去了什麼。閱讀還在,書還在,成為一個點擊後便可放入購物車的按鈕,在快速而隱密的管道裡流動。

這些失去,說起來其實對孩子沒什麼傷害,是我一廂情願地為他憑弔,我可以成為孩子的書店,為他網購一整櫃的書,為他朗讀,提供引導與指示,但那和讓他自由地和一隻書店玩耍是完全不一樣的。因為最終我會離開,他將有更多一個人被群書包圍而不知所措的時刻。

這都沒什麼關係,孩子終究會忘記書店,那雙黝暗如黑洞的雙眼,柔順的毛髮,常常睡成一團的姿態,他不會成為那樣優雅緩慢的動物。他再也不能體驗到這些:不為什麼地蹲下和任何一個動物平視,互相揉挲,時間都變成從指縫間落下的碎屑。不用挑選,誰竄到他眼前,他就必須觀看,和那些眼眸底下蘊藏的叢林或山谷的生氣對望。他隨意翻頁,就能釋放整群動物莽莽躍動的靈魂。付錢買下一本書,沿途聽見獸爪在袋裡不停刮撓,知識急著想竄逃出來的聲音。

當最後一隻書店死掉之後,整座城市跑得更快了,腳步很慢的人沒辦法躲在書店裡面,只能被甩出去,他們是僅存還記得書店,不怕牠們的人,但也和書店一樣慢慢死去。這些人如果沒死,可以找到別的死角躲藏,養另一隻緩慢的寵物,或是乾脆變成一個快一點的人。儘管這麼多事物消亡,城市沒有時間做出任何改變。

書店絕種似乎真的沒什麼關係,就是某類生命的消亡,難以挽回,有些悲傷,僅此而已,暫時斷裂的生物鏈環總會立刻重新彌接。

在百貨買完大人的衣服,在美食街吃飽,最後再買兒子的玩具,牽著他走到停車場,離開的時間似乎比以前都還早,他上車前停頓一下,像想起了什麼:「今天沒去書店。」我看見他的目光刷淡,手上原本興奮把玩的玩具無力地垂擺下來。

原來還是來不及了,書店已經對他閃爍過晶亮的目光,在他掌心鐫刻軟綿綿的觸感,於是剩下的世界只能褪下絢麗的彩衣,寂黯地退回荒野,成為一隻腥臊蠻暴的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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