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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給孤獨】 李時雍/鏡像

2019/08/20 05:30

◎李時雍

◎李時雍

映像管投射的訊號,在屏幕的弧面上成像,斑駁的光點間,浮現一張臉。

暗房內,男子憂悒俊美的臉,倒映至落地鏡裡,彷若神話的納西瑟斯,畫外聲音指示著:「親吻他,好像你吻的是我。」

堆砌在地的錄影帶盒身像一個個小小的塚,盒蓋的標籤紙上,印寫著當年我全然陌生的導演和片名。相熟識的電影社學姊踞於其中,按字母或國別,正分類教室遍地逾百部的收藏,邊擦拭紙盒蒙塵,盤點,再逐一放回巨大的玻璃鐵櫃。

她抬頭招呼初踏進社辦的學弟。我隨口詢問,能不能推薦一部電影,我這晚可以看?

颱風前夕,台北的天空分外澄澈,即使忽有大片雲層、突然的驟雨,也是截然分明的。在一場雨和另一場之間,我躲進戲院最小的放映廳,看了阿莫多瓦的新作《痛苦與榮耀》。這部帶有自傳性質的電影,講述導演馬洛初老後,背疾病痛纏身,喪失了創作的靈感和精力,消頹度日,內心深處卻無有一刻,不活在創作的欲望煎熬中。他用藥以逃避現實,卻深陷一幕又一幕60年代的童年往事,與母親攸關的夢。

從鄉村到穴洞的城鎮,在那裡,他恬靜乖巧,又已見獨立的性格,在那裡,他展露閱讀和語言的天賦,初識青春的渴望。飾演馬洛的安東尼奧.班德拉斯老了,灰白著髮,僵直著背脊行走,衰老的眼睛裡,總有一瞬的童稚。鏡頭裡業已不見《悄悄告訴她》、《壞教慾》的乖張。溫柔的凝視,是也老了的阿莫多瓦。遞至手裡的紙盒,像慎重盛裝的禮物。我將影帶推進放映機中,捲帶的輪軸間,發出一種擦拭時間的聲音。那是關於什麼的故事呢?我盡已忘記。只記得那部影片裡也有個導演,有具喀噠喀噠響的打字機,有槍出現,有人死了。還有一面令我迷惑的鏡子,一對美少年的倒影,繾綣撫愛。

那是大學踏進電影社的第一個黃昏。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為什麼交到我手裡的,是那部名為《慾望的法則》的電影而不是其他,我看著標籤上寫著,1987年,導演,佩德羅.阿莫多瓦。●

【給孤獨】隔週週二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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