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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廖偉棠/反送中詩抄

2019/08/18 05:30

反送中-1

詩.攝影◎廖偉棠

反送中-2

二百萬零一

反送中-3

白雪之後是黑雪

反送中-4

二百萬之後是二百萬零一。

反送中-5

以後的數字永遠要加上他一個

反送中-6

以後的刺青永遠滲血

脫不去他的雨衣。

黃色之後是金色洪流

取代商場與政總的泥汙。

拔不掉他的星芒

一之後的二百萬永遠是一

筆尖穿刺傲慢者的裝甲。

但他騰空是為了俯瞰今晚

壁立我們身側的無數黑暗

他匍匐,是為了撿起街道本身

撿起香港被踐踏的微塵

二百萬零一。

售罄的永遠是白花。

二百萬零一,這條路上每一彎折

都有他揮手如將空氣劃破

每一彎折再一彎折

直到游擊隊帶走了他。

2019.6.16.

羽毛

- 悼2019年6月香港殉道者

這片羽毛

重過泰山

重過黑夜無法

碇泊的港口。

壓倒那些冠蓋

她們在西環的呻吟

壓倒那些畜牲

她們離不開的豬圈

壓倒那些被

塗黑的報紙

壓倒甚至那些耳朵

冒充的喉舌

你羽毛,凝凍成冰刃

就不得不迎風劈開這一切

骯髒。劈開

我們:曾經造就你的寒冬!

2019.6.29-30.

復活

1980年,約翰連儂死了

八年後在布拉格復活

三十多年後在香港復活。

唱歌的人,沒有發出聲音

只是把沉默壘成管風琴。

寫字的人,沒有寫下字

只是把墨擰成團。

貼紙的人,沒有貼上紙

只是把樹的靈魂喚回來。

築在十字街頭。

在城市疤痕上攤開。

滋生一個細浪淼淼的海。

再活一次。

持刀的人,沒有伸刀向前

他們用力把我們的喊聲

斫成箭頭、鳥的列陣。

2017年,劉曉波死了

有一天他也會復活

只要地球上還有海,還有可以拍擊的堤。

2019.7.13.

致無數人

你終於變成了一個倀

忘記了你被咬噬曾反抗的時候

你終於變成了一個倀

反口去咬噬那些正在反抗的人

你樂於撿拾老虎的牙慧

為血腥味興奮無比

你終於變成了一個倀

有時躲在電腦背後磨牙

計算著自己成為虎的日子

可是你知道這是死亡倒計時嗎?

你知道你懷抱的美食

不過是老虎的屎嗎?

你不知道

因為你終於變成了一個倀

一根腦袋被吃光舌頭穿上了鐵籤的烤串

2019.7.22.

困獸謠

鬣狗總是回到同一地方覓食

聞到人的氣息就深受刺激

棍子總是嫉妒能直立行走的人

必須一再把他打得趴下

鱷龜拉著失控的三套馬車

在蜥蜴叢中伺機下蛋

白色的裹屍布一旦拉下

毒蛾吞噬我城

烈火呼嘯,照亮群獸在雜交

這是最後機會,催生另一個宿主

鬣狗總是回到同一地方覓食

最終也不會放過同類的骨殖

2019.7.28.

逆風說的話

紙皮說:

不會,我不會把他們交出

他們以我為盾

和我一起領受催淚彈的燒烙

雨傘說:

不會,我不會把他們交出

我是他們的船,他們的翼

和他們潛行激流,五年如驟雨一剎

便箋紙說:

不會,我不會把他們交出

我們一起用虹彩拍擊高牆

我們要做撫慰他們裸足的細浪

鐵馬說:

不會,我不會把他們交出

他們讓我馳騁,讓我

四蹄迸出和他們雙眼一樣的火花

人民最後說:

不會,我不會把他們交出

木棉花在喑啞的街道寫眾人的名字

血跡遍地也有我的一滴

20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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