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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給孤獨】李時雍/雪邊

2019/07/23 05:30

◎李時雍

◎李時雍

迴形的管路,有時,在午夜的房間裡帶來大霧,氣孔陣陣的鳴音,如遙遠的列車。牆角披掛的衣褲烘暖了內裡,又覆上薄薄一層濕氣,木質的地板像柴薪,溫溫燒著。

回暖的掌心總先知道,那是一天最冷、最晚的時刻。

那年在薩默維爾,我租住的房間窗口鄰對著隔幢另一扇窗,房屋間僅隔了一條淺淺的草徑。欄柵上繫鎖著一架鏽灰的單車,卻不曾見人牽離。傍晚的陽光,會從右方後院的偌高枝葉間,落進桌前。有時我繼續讀書,有時我會出門走一段路,到波特廣場、到那間敞亮的社區書店,或到戲院、趕晚間第一場放映。

入冬後日照顯明地減短,往往五點不到,道路已陷至闃暗。牆角那具極舊的暖氣開始低鳴時,約莫也是開始下雪的日子。

我記得那些驟然降至的風雪敲擊著窗玻璃,漸次將沿街車輛隱沒,漸次封阻吞沒道路。我記得歇止後的清晨,窗外僅剩白茫,世界呈現它前所未有的寧靜。除了待在房間,我身裹大外套,依然步行至廣場或戲院,我喜歡敲落結在鐵道圍柵上的厚雪,聆聽落雪,在枕木破碎,在街路留下自己長長的鞋印。

《江邊旅館》裡的老詩人惚恍醒來,窗外的江岸竟成一片廣袤的白雪。而彼處的女子說,這場雪好像是為她而落下的。盛夏的台北,連續兩個日午,我鑽進小小的放映廳看洪常秀的新作。另一部是《草葉集》。又見熟悉極的黑白世界、憂悒的女子金敏喜,與咖啡館裡無盡的話語。那些推移變焦的鏡頭像導演窺伺的眼睛。洪常秀總在日常裡,刀尖割劃出悲傷的廓形。

那年長冬最冷冽的幾個晚上,我獨自在哈佛的電影院看了「洪常秀的道德故事」影展,《之後》、《這時對,那時錯》、《克萊爾的相機》等,女主角都是金敏喜。最後一天放映的是《獨自在夜晚的海邊》。我看著女演員的遠行,直到末了她一個人躺臥海濱,舒伯特的慢板弦樂響起,潮水一次又一次返還沙上。

散場後走返的路很長。我回想著洪常秀寫的對白。那年的雪好像是為我而落下的,遠地的凜冽,好像是為我一人灼燒。●



【給孤獨】隔週週二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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