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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進文/言葉秉持

2019/07/10 05:30

圖◎黃子欽

◎李進文 圖◎黃子欽

大師

一年一度的國際書展,諸多大師橫躺於書堆,一字一句細密組合成的身體,我問正在攤位值班的一位自家編輯,「你也有看到大師吧?」「有耶!但我怕被以為是神經病,不敢說出來。」「所以不會只有咱倆看得到那些大師吧?」「有可能!」

「這裡躺著多少大師?」「自己數吧!有本國、外國的身體,或翻譯自外國的身體,很多被壓在下層,這國被那國壓在更下面,別說國格了,大師連命都快沒了。」「嗯,書展結束後,大師們會更受傷,到處是折扣貼紙的咬痕,都將變成回頭書了。」「不過大師的心靈是經典的、純淨的。」「不談這些了,你聽聽大師的呼吸,再聽聽自己的呼吸,在呼吸的交流之中,世界成型了。」「世界讓大師精疲力竭吧!尤其是文學類型的大師……」「這世界已經成型了,但我們呼吸卻微弱了。」

這是最後一天即將撤場,我和編輯準備將大師的身體從灰塵裡拖出來,「都壓扁了、斷行了、掉字了、髒汙了,甚至句子裂成七五折六六折,慘不忍睹。」編輯紅了眼眶說:「放眼整個展場一片狼藉,大師和即將或可能成為大師的孱弱之身體、身體、身體,蒼白近於透明,只有靈魂凝聚所在的胸腔泛紅。」

許多大師們逝去久矣,太有才華而自殺的為數很多,寫不出來而自殺的是少數(沒死成的又好死不死地安度晚年)。在死後的世界,大師們的面貌會停留在生前完成代表作的年紀,所以說成名愈早愈好,經典作品的完成愈早,大師死後的長相就愈年輕,雖然年輕也不一定就代表好看,很多人一定比較喜歡有點年紀的海明威那副硬漢的長相吧。「七天的書展中,大師們也會做些交流和寒暄吧?」編輯說:「並不。」「為什麼?」「主要因為長相啊~~同為大師,但完成代表作的時間不同,以致跟彼此印象中的長相差異太大,不好辨認,大師也會擔心叫錯別的大師的名字,或者怕長相被狠狠比下去,較之才華被比下去還難堪。」

我發現有幾位大師躺在藍沙龍講座一角,隱約聽見:「──都是唬爛,文學歷史藝術科普財經生活書都是。」我問編輯:「你有聽到嗎?」「好像有聽到『唬爛』……」我跟編輯悄悄移近,又聽見一位年輕大師(長得很像詩人藍波且腰間有一把左輪手槍)叨念:「寫作向來困難,因為人生經常叫人無話想說。」他忽然發現我和編輯,「看啥小!」他邊嚼著菸草說,「亂糟糟的年代……」話沒說完,因為撤展時間到了,所有的大師不待編輯去拖,竟然歪歪斜斜地站起來奔跑,像《屍速列車》或《李屍朝鮮》殭屍片裡練習了很久的演員,把我和編輯嚇得臉都綠了。

編輯轉身去打包了,我扛起一大袋折扣買來的大師──他們身體傷得不輕,在袋中化做一堆字和句,像打亂的拼圖,我回去得重新把大師拼湊起來,才能閱讀。「啊,我終於想通為何會場上的大師都躺著,因為,閱讀或被閱讀,用躺的最舒服了。」「不對喔~大師是在暗示大家一起躺下。」「一年一度大家來國際書展集體躺下嗎?」「嗯啊,大師們向來都別有深意……」

微信洛夫

你是洛夫。你傳來的洛夫怎麼一下老了?微信上貼圖正微笑,髮是宣紙,西裝有書法的樣子。

月光的房子裡,雪落無聲,漂流木沿你靜脈形而上直達胸骨列隊的卷冊。

手機的石室傳來槍彈論戰,螢幕顯示你在線、在雲端──不知天堂此刻風光好不好?不知魔和神相處是啥情況?

風中枝葉的態度,介於挽留與推辭;空氣虎虎地領走你,你留下三月,春天是最後的版本。

你是年輕的洛夫嗎?你傳來的洛夫是從遙遠的創世紀傳來的。當年所有的意象都需要暴力,禪是鎮暴部隊,這樣面對、這樣抵抗白色時代。

現實的風不知因為什麼緣故突然柔軟,也許漸漸老了、漸漸透明了。

我在微信問你是否有新作?

「近年寫詩甚少,不足以

成集,年屆九十,

最後一本不知何年月

才能面世。恐有負厚望也。」

我又問你,回來了嗎?

「對不起,我忘了告訴你

我早已回到台北了。主

因年邁體衰,還是早日

歸來吧!」

這是你傳給我,

最後的微信。

我沒那麼熟悉你,你是洛夫嗎?螢幕顯示你在線、你在雲端──你離開人間一個月了,我於微信輸入:

「請問……」

字未打完,這次竟然是手機鈴聲響起。

「喂我是洛夫~~」湖南口音,

天使以涅槃燙平。

九十歲要管管

那天我看見詩人管管在荷花池邊,對一隻青蛙畫畫,又在青蛙頭頂留白處寫下歪斜又剛勁不阿的詩,「那裡曾經是一湖一湖的泥土//你是指這一地一地的荷花//現在又是一間一間的沼澤了……」我瞄到前三行就已經打哈欠了。

「嗨~管管,您寫詩給青蛙呀~」

「你看,青蛙每叫一聲就吐出一個月亮,美極了。」管管興奮地指著夜空。

果然,天上有好多月亮,像荷花池裡的泡沫那麼多。

管管粗嘎著嗓門說,「你!再仔細看,有看到什麼?」

「咦,月亮有尾巴耶,那是蝌蚪吧,或某種發光的生物?」

「不對、不對。」管管搖頭,「你想像力太寒磣了。」

「那,您說那是什麼呢?」我以為管管一定會說:「那是詩。」

結果管管卻說,「那是鄉愁。」他強調,是坐著花轎來的鄉愁!

「管管,那麼多月亮應該管一管。」我說。

「俺管管可不管。一池一池的月亮在全世界,吾心中就有一屋一屋的荷花了。」

「管管您說得太跳痛了,一湖一地一間一屋感覺好多空間,難怪讀者始終無法跟詩人相遇。」

「青蛙會了解的,青蛙就從不擔心荷花那麼多,你也不必擔心月亮的問題啦。」

「但夜空擠滿月亮像話嗎?再不管一管那麼星星怎麼辦?」

「不是每個人都看得見青蛙吐出的月亮啊,只有詩人才看得見……何況一夜空一夜空的月亮轉瞬又會變成一青蛙一青蛙跳進一池一池樓房的夢裡了。」

「啊?您說啥?」我黑人問號亂套了。

管管哼著小曲兒,解開他的馬尾,灰髮散亂風中,他慢悠悠捲個像二月那麼細腰的菸卷,叭噠叭噠抽了兩口。青蛙嘓嘓嘓,一聲一聲繼續吐出一顆一顆月亮,「啊那是管管您的鄉愁……」「非也,那是一歡笑一歡笑的露珠。」

書等待著古早的人

在一家百年歷史出版社的倉庫中,看到束諸高閣的整架子的書,倉管循著我的眼光,說:「那是五十年前讀者訂的書,沒來拿或查無此人退回的。」應該不會來拿了吧?都五十年了,「以前的同事問過律師,律師說最好留著。」恐怕連律師和訂書的人都不在了吧?我沒再往下問,心想,就留著吧,那是承諾,書繼續等待古早的人。但是占了倉儲空間都是成本啊,我終究耐不住問說,這些書真的還要留?「不知道耶,等指示。」倉管人員說。有打開來看過嗎?再問。「都已經是古董了,這些不在每年的清點項目裡。」倉管應我要求謹慎打開一包,裡頭書頁很脆,不堪或不忍翻閱。

這裡堆積著情感,伸手可觸,亦可聞,我手指指點著一卷《台灣森林史》的鉛字印刷,驟然頁面呈現透明旋轉的年輪,我的手指、手臂陷入漩渦,我感到驚慌,連忙拔出,這時我身邊紙箱裡的一千五百冊文淵閣四庫全書突然震動、百衲本二十四史、資治通鑑、古籍今註今譯、子書淵海、多彩的文庫本……像群鳥飛散空中,隨即全部翔入台灣森林史的時光漩渦,整座偌大的倉儲全部空了,這時,我聽見機器軋軋作響──

原先這倉儲是一家紡織工廠,紡織業沒落後被出版社購買做為書籍的倉庫,那些早期的工人、女作業員、領班都幻影般忙碌著,我沿樓梯步上二樓,一些師傅正專注裁縫或畫版樣,電燙斗的水氣讓空間氤氳,我仔細看,不對,機器上正在紡織的不是布匹,是一頁一頁的書,永無止境的頁數,製成衣物,我拿起一件試穿,紙纖維服貼於皮膚,我感覺到字,不可計量的字蠕動、鑽進我的身體,字慢慢將我吃淨,我的靈魂像燙斗的水氣飄浮在一家百年歷史出版社的倉庫中,此刻,我活得連一個字都不是。紡織聲似朗讀,以一種挑釁的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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