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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崇鳳/無手少女

2019/06/25 05:30

圖◎michun

◎劉崇鳳 圖◎michun

正值春天的夜晚。她坐在屋內的搖椅上,縫製一件連身裙。一會兒她看向身旁的落地窗,窗外風呼呼地吼,乍暖之時仍有陣陣寒意。原本只是望望,還趕著連身裙的縫製呢,但她看得傻了,闃黑的落地窗上倒映著圓桌上的金色燭火,小小一簇,溫暖可愛。而落地窗外真的有火,那是稍早伙伴在外頭草地上,撿乾柴與黃葉生的火。聽不見柴火逼逼啵啵的聲音,但透過落地窗往外看,能見火焰在風中狂舞。這室內的燭火疊上室外的野火,輝映著她落地窗上的臉,帶點怔忡、帶點空,窗上倒映著桌上的濃湯和飯菜,紅裙子還捏在手上,而屋外寒風颼颼、火光豔豔,她聽見了被遺忘許久的某種震動,好似所有女人都曾經歷的,古老而深刻的沉靜。

她不記得她遇見過這樣的自己,在海邊的一座小屋,一個春天的夜裡。

自小,她就是一個極其不耐手工的女孩。她的美術很好,唯獨不喜歡十字繡和勾針,小時候,關於編織的作業她都請母親代勞,她記得那時班上有個手很巧的同性戀男孩,她與那男孩交情甚好,男孩會偷偷幫她趕工,在最後一刻讓她如期交作業。

於是她一直學不會縫紉。她不會,也不想學。

她從不去思考為什麼自己不喜歡縫紉,喔,應該不是不喜歡,根本上是出於一種恐懼。事隔多年,她舉起自己的右手,手心微微滲汗,她笑了。愈在意,出汗愈明顯,她但求自己不要緊張,卻愈是要求,汗水就愈無法克制地冒出來。

大概就是這個吧──嚴重的手汗症讓她失去雙手,只能不停往衣襬上擦拭,什麼也做不了。

(看吧,寫到這裡,手汗默默潤濕了鍵盤。)

於是她逃,她認定她無法做細活,能不碰針線就不碰。但生活哪裡能脫離縫縫補補呢?此後她的母親、室友、摯友甚至丈夫都為她拿起針線,她的婆婆還是裁縫師,她隨處皆可仰賴,卻依舊無法為自己縫補任何物事。她無法漠視,雙手上大片的荒蕪與失落。

十多年過去了,她漸漸無法忍受自己什麼也不會,連丈夫的衣褲都不能補,算什麼呢?她把針線盒放在房間入門的顯眼處,想著哪天請母親或婆婆教手縫,誰知這一放,幾個年頭過去,生命的缺口還是在那裡。

那一天,她發現朋友開設了手縫製衣的課程,她從未想過親手為自己縫製一件衣服,愣愣地看著訊息許久,想起針線就莫名緊張的她,鼓起了勇氣報名。

「我有手縫恐懼症。」她這麼與朋友說。

「好喔!」朋友如是回覆。

於是她就坐在這間小屋裡了。一共有八個女生,她估計只有她穿針引線有障礙,自小到大拿針線的經驗五根手指頭數得出來,最終總是移交給別人,算是毫無經驗。

但她好像不在乎了。與做衣服沒有干係,她是為面對自己而來的。

如果可以,願為自己縫製一件跳舞的衣裳。

選布的時刻,大家多選擇安穩沉著的大地色,她看著一櫃的布料,毫不猶豫地揀了一匹玫瑰紅的棉布──過去她不可能選擇的顏色。她討厭手縫,就像討厭白色、粉紅色和玫瑰色。但這當下有點離奇,玫瑰紅的布料在手,她卻莫名感到心安。像為童年畫上一朵花,若生命如花。

那根針那麼細,一個不留神就可能扎到指尖、一眨眼就可能消失不見。她小心翼翼,連穿針引線都要深呼吸好幾次。手汗一顆顆冒了出來,針和線眨眼間便濕了。

她順利將線頭穿過針孔的一刻,「太好了,妳好棒喔!」聽見朋友由衷地讚美,她看著朋友誠摯的眼,確認不是在敷衍或說謊,才確信自己原來可以。原來可以,這樣穿過那一道恐懼之牆。

不再逃避,一針一線,面對她的空乏,縫製一件給自己的連身裙。

她是這樣學習縫紉的。

因為一直很緊張的關係,她無法在屋內與大家一起幹活,不管桌前、褟褟米或長椅上都不對,她必須推開落地窗,到外頭去,一個人靜靜坐在木台階上,在陽光底下、在風裡,慢慢面對被遺棄的雙手,慢慢縫。那是她第一次與針線共處這麼久,第一次使用熨斗、第一次以大頭針固定、第一次包邊、第一次繡花……她赫然發現她不用刻意耐著性子,就能在一針一線反覆縫製的過程中,照見自身長年閃躲的空白,她好像,能藉由這一針一線,慢慢縫補自身的黑洞。

雙手汗濕又怎麼樣呢?心靜下來的話,汗水會慢慢風乾。

儘管屋內大家作伴熱鬧,她卻喜歡一個人在外頭,感覺芭蕉葉婆娑起舞,風會捎來訊息,天地沙沙作響,抬頭能見鳥兒飛過。她會瞇起眼發呆一會兒,然後繼續縫。遠方有海湧動,近處狗兒趴睡。這裡,就是這裡,她清楚看見了自己的缺口,無邊無際的逃離與痛苦,同時也望見了深沉的安靜,一股奇異的力量自體內湧現,如同這春天午後的暖陽。

那種安靜極其新鮮,卻又不那麼陌生,她慢慢喜歡上手縫……喔,與其說喜歡手縫,不如說喜歡這種安靜。手縫,原來是靜心。

縫到一半時,偷看到童年但求盡善盡美的自己、偷看到少年對家政課不屑一顧的自己,她忽然明白她為什麼討厭針線活。那是一個自小就要求完美的孩子,卻無法棄絕這一緊張就出汗的雙手,只要一碰毛線就流汗,一流汗就做不好任何事,既然如此,便乾脆放棄。她放棄了針線,也放棄了自己。

窺見這些祕密,縫著縫著,聽見底心嗚咽,眼淚很自然地浮了上來,但沒有很多,眼淚沒掉下來。那一股安靜的力量一直穩穩籠罩自身,風起,芭蕉葉沙沙作響,她瞇起眼,感覺天地慰問。她專注地手縫,從領口、袖口、到裙襬,一針一線,還要配色喔,各色各樣的毛線皆可選搭,這一回她不求完美了,她允許自己犯錯、允許不整齊、允許不對襯、允許自由自在變換,就把毛線滾在外頭吧,線頭換了又換,她用各種不同的色系搭配玫瑰紅,連身裙兩側的縫線有了細緻的變化,粉紅、暗紅、咖啡、茶色、黑色……後來她還大膽選用銘黃色,結果異常好看。

她站在多捆毛線前,布剪在陽光底下閃閃發光,意外地發現自己變完整了。哎呀,過去怎麼都沒發現,手縫其實挺好玩的。

這是她的連身裙,擁有她專屬的拙劣與天真,她的手工很慢,但她毫不在乎,她只在乎她是不是能夠自在面對自己的虛弱,不求周全、不為外界速度所驚擾、不受周遭評論影響,她只有她自己,只有這個當下、微風以及暖陽。

屋內有人率先做好衣服了,眾人無不驚呼讚歎。她忍不住迴望,啊,是一襲白色長裙,好美,無瑕的白,是她畏懼的顏色,為著她無法忍受汙點。她看著那女子穿上一襲潔淨的白,笑得燦爛。果真每個女人都有她的美,穿上自己的手藝,如此容光煥發,那迷人的自信丰采,讓她開始欣賞白色。

她同時也感覺到,屋內忽然漫散著一股加緊趕工的意念,不知為何她卻不再著急了。她知道她有自己的顏色、自己的節奏,心若躁急,會完全反應在作品上,一針一線騙不了人。她驚訝地發現自己變了,手縫讓她更安靜、更沉穩,爬梳過往、縫綴當下,波紋起了,自會散去。風過竹不留聲。

縫得累了,喝口水、走一走、動動身子。負責三餐的叮叮是位用心料理的女子,全為蔬食,餐點並不繁複,卻相當精緻,吃下一刻,她驚覺做菜本身就是一場編織,美感、層次、取材與配色,叮叮一定是一個極其擅長編織的女人。

第二個白天過去,她長長的裙身縫製尚未結束,晚餐之後,一群做不完的女子還賴在屋內。她就是在這時刻坐到落地窗旁的搖椅上的,安靜地縫著,她欣賞針穿過布料,拉出長長線頭的每一刻,這一穿一拉,好似多熟悉這工事似的,燭光讓夜溫暖且靜謐,冷風呼呼拍打著窗,一個轉頭,她便望見落地窗上交疊的火光,以及自己寧靜安然的神情。

她笑了,明明是亞熱帶島嶼熱鬧的春晚,怎反倒像北歐寂靜的冬夜?好比明明是一個初學縫紉的菜鳥女生,卻像個已縫了半世紀的老奶奶,恆常地坐在這張搖椅上。

後來,她把這畫面說出來分享。主辦的朋友聽了,竟流下眼淚:「這就是我……就是未來的我,我願這樣直到終老,死了也沒關係。」她好生震動,是朋友對縫紉義無反顧的愛救了她,讓她遇見這畫面,而這畫面,竟牽引出朋友死而無憾的願。

女人編織的,或許不只是一件衣服,她們編織的是情感、是記憶,那絕不只是毛線或布料而已,她們縫補情感的裂隙、家的空缺,把破掉的天空縫合,點上晶亮的星星,孩子們會驚歎星空,才心滿意足地睡去。

織女,原來是這個意思。

最後一個白日,清晨四點,她輕手輕腳走出房門,坐在屋外的漂流木上,依著一盞頭燈繼續手縫,她對自己有了更多耐心,縫壞了也沒關係、線亂了也不要緊,一切重新再來就好。直到天色微亮,鳥鳴婉轉,她暗沉的連身裙也隨著晨光的移轉煥發出玫瑰一樣的光澤。

連身裙完成的一刻,她穿上身,有些羞赧,不知所措。「欸,妳明明就很會做啊!」一個年紀最小的小女孩推了她一把。「妳可以穿這件跳舞喔……」另一位女子看著她說。朝夕共處的女子會心電感應嗎?她從未分享過跳舞的念頭啊……「可惜裙襬不夠寬……」她搔搔頭說。「開岔!把岔開高一點,就可以盡情跳!」另一個女子說。她就這麼在眾女子的笑聲中走向芭蕉樹,那一襲玫瑰紅的連身裙,是她從沒想過的顏色、款式,但屬於她,有她的勇敢、她的重生。

隔日夜裡,她做了夢,夢裡她仍在縫製衣服,動作緩緩,不疾不徐,玫瑰紅的線在手上反覆穿梭,拿著針的手不再陌生,沒有汗水,時間躡手躡腳安靜走過,恍若過去未曾匱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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