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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蔚昀/【閱讀小說】 木魚

2019/06/23 05:30

圖◎吳怡欣

◎林蔚昀 圖◎吳怡欣

丈夫走進房間敲木魚,郁文再次感到一陣煩悶。

照理說,她應該要習慣了。丈夫敲木魚也不是一天兩天,這不是他們相敬如冰的原因,而是副作用,但為什麼,每次丈夫去敲木魚,她就像咬到冰塊一樣,連腦門都塞滿了疼痛?

郁文關上電腦,起身到酒櫃給自己倒了杯紅酒。今晚不喝咖啡,反正她也沒心情寫東西。回房路上,她賭氣拿了下酒的餅乾和乳酪。她這把年紀不該如此放縱,但管他呢,又有誰會在乎?

她喝著酒,想著她和丈夫。這件事,郁文想過千百次,雖然每次都想不出結論,想完心情也會不好,但人嘛,有時就是犯賤,就像明知皮膚乾了、癢了該擦乳液不該抓,還是會抓出道道血痕,既痛苦,又快樂。

想當初,他們不過是一對平凡的夫妻,有生活壓力,但不至於喘不過氣。郁文是報社編輯,丈夫士杰則是出版社編輯,兩人興趣相近,也知道對方忙起來有多昏天黑地,因此能互相體諒。看到圈內夫妻有的彼此競爭、有的為了對方放棄夢想又含恨一生,郁文都覺得他倆很幸運,甚至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幸運下去。

一切都在她懷孕生子後改變了。兒子出生後,家裡沒什麼人能長期幫忙帶小孩,請人不放心又花錢,郁文於是辭職回家當全職媽媽。這不是最令人滿意的選擇,卻是他們所擁有的最好的選擇。

原以為孩子去上幼稚園後,她可以用自由工作者的方式接案,但沒想到一離開那個世界就回不去了。在家育兒期間,郁文偶爾還是會接接採訪或編輯稿,但她的時間不好喬,有人來約稿,拒絕幾次後,別人就不找她了。除此之外,媒體生態也因網路興起而改變,現在一切講求快和聳動,郁文的緩慢溫和不再符合新時代的需求。

家裡少了一份收入讓郁文擔心。他們都不是揮霍的人,但養小孩很花錢,衣服鞋子玩具日用品可撿別人用過的,醫藥保險教育卻省不得。丈夫說他會負責,也真的發了狠拚命加班,在公司裡爬到總編輯的位置。但,郁文還是想幫忙家計,她不想給人養,她不希望小孩長大後她什麼事都無法決定,因為她不是出錢的人。

她能做什麼呢?文科出身的她,除了編輯沒有別的一技之長。速食店歡迎二度就業的家庭主婦,但要郁文去站在油鍋前炸薯條雞塊,她還是放不下。

如果不是因為孩子無心的一句話,她的生活圈大概就會一直局限在家裡吧。有一天,小一的兒子坐在餐桌旁寫功課,突然說:「媽媽,我覺得妳就是一個家庭主婦,妳就整天在家,沒有工作。」

郁文聽了快氣死,怒聲反問:「那,洗碗不是工作嗎?做飯不是工作嗎?沒有人做這些的話,我們要吃什麼?家裡亂七八糟,你找不到東西就不要叫我幫你找!」孩子嚇得說不出話來,郁文反而不忍心了。這不是孩子的錯,從學校課本到社會標準,到她的父母、公婆和丈夫――哪一個人不是這樣看家庭主婦的?就連郁文自己,都曾立志不要成為像她母親一樣的家庭主婦。

她把委屈、不滿、憤怒、傷心都寫在一篇名為〈我不是沒工作,只是沒賺錢〉的文章裡,貼在部落格。自從回家帶小孩,她就開了一個部落格,把一些心情、育兒感想、對自己的提醒或勉勵放在那裡。郁文想,這就像是她從前工作的報紙,她是作者、編輯也是報社老闆,只是現在這份報紙不報國內外大事,只報一個家庭的事,一個主婦的內心。

她原本以為,這樣瑣碎的事沒什麼人要讀,沒想到,〈我不是沒工作,只是沒賺錢〉在媽媽界引起了廣大的迴響。許多心有戚戚焉的媽媽來留言回應,感謝她說出了她們的心聲,當然,也有各式婆媽丈夫路人跑來罵她「要嘛就不要做,做了就不要抱怨」。她的文章被網路雜誌和媽媽網站多次轉載,甚至連從前工作的報社,都來問她要不要寫和母職、育兒相關的文章,因為這是現在當紅的題材。

郁文就這樣成了小有名氣的部落客,也出了幾本書。和時下流行的親子教養或是歌頌當媽媽好幸福的文章不同,她真實地說出女人的苦悶,以及在夾縫中尋找微小幸福的渴望和努力。雖然不是每本書都能登上暢銷排行榜,久而久之,也累積了一批固定的讀者群。

她靠賣書、演講和邀稿貼補家用,心裡踏實且有成就感。但是,丈夫對此似乎不太開心。郁文猜到,他可能不是那麼滿意她把家醜外揚。即使她很小心,從來沒在文章中談太多家人的隱私,說起苦處也對事不對人,但丈夫似乎就是不喜歡她這麼做,雖然他從來沒有明講。從婚前開始,丈夫就是個悶葫蘆,只知道做好自己分內的事,至於分外的事,則不是那麼關心,或者該說,不知如何面對。

有一次,夫妻倆把小孩留給岳母帶,一起出門去聽一場文學講座。講座不是很有趣,但因為是兩人都認識的編輯朋友做的書,士杰覺得還是要去捧一下場。郁文自從回家帶小孩、後來又轉戰親子書市場,和文學圈漸行漸遠,也很樂意利用這機會,見見從前的朋友。他們都覺得度過了一個還算不錯的、重溫兩人時光的夜晚,直到散場後,朋友來打招呼。

「哎呀,這不是郁文嗎?哇,妳現在是大作家啦,不容易耶,以前看妳當編輯都不知道妳這麼會寫文章,早知道應該把妳簽下來。做親子書比我們文學書好賺很多吧?這個題材現在很紅啊,應該可以躺著賺吧。哎喲,我講錯了,應該是妳老公躺著賺。對不對,士杰?你現在根本不必像我們一樣辛苦打拚,靠你老婆就好了,哈哈哈……」

郁文陪著笑,偷瞄丈夫一眼。他臉上也掛著笑,但眼睛完全沒在笑。回家路上,丈夫的臉色很不好看,一句話都沒說。回到家,小孩已睡了,他們於是久違地上了床,那天晚上,他沒有勃起。

郁文原本以為,這只是偶發事件,只是因為士杰那天太累,心情又不好。誰知,同樣的情況重複了好幾次,這時就有點尷尬了。莫名的不舉,沒有健康問題,也不是因為年紀,那八成是心理因素。郁文想,一定是他無法忍受她現在比他更受人重視。

在此同時,士杰的工作碰上危機。老闆想縮減人力,把他逼走,但又不肯挑明,只是在工作上百般刁難。士杰的壓力變大了,剛好順勢加班不和郁文行房。郁文也不好意思主動要求丈夫履行夫妻義務(要求了有什麼用呢,還不是無法履行),於是藉口寫稿,他們就這麼禮貌地互相體諒互相支持,維持彼此背後的偉大男人/女人形象。

不意外地,士杰最後還是做不下去辭職了。他頹喪了一陣,放空了一陣,遊山玩水了一陣,做家事陪小孩了一陣,然後突然宣布他要習佛。他搬出了他們共同的臥室,搬到原本的書房,在裡面鋪了榻榻米,放了蒲團,設了佛案,還買了個木魚來成天敲。

從來沒有任何宗教信仰的丈夫,突然開始信佛,再也沒有比這更奇怪、更突兀的轉折了。但是,身邊的親友似乎覺得理所當然,彷彿職場失意後,透過宗教尋求心靈平靜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士杰甚至還找了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經常聚在一起討論怎麼做好此生的功課,讓人生圓滿。

在郁文眼中,丈夫做的這些,都只是逃避現實罷了。他們的經濟狀況比起以前已經好很多,但還沒寬裕到讓他提前退休、天天在家修身養性。孩子上國中了,補習或請家教也是一筆開銷。郁文旁敲側擊、小心翼翼地和丈夫提起,要不要再去找個工作?也許職位和待遇不像原先那麼好,但多少對家裡的經濟有幫助。士杰總說再看看,會留意,但終究沒什麼下文。

為了避免坐吃山空,郁文開始接更多稿子、演講,甚至廣告的合作案。她經常熬夜想點子、趕稿,這時,丈夫徹夜的誦經和木魚聲,就成了噪音。

有一次,郁文忍無可忍,對士杰說:「欸,我聽朋友說,敲木魚是只有佛寺裡的和尚才做的事,在家敲會招來一些孤魂野鬼,這樣不太好,你還是不要敲吧?」丈夫沉默了一陣,說:「我只是把它當成一個讓我心情平靜的儀式,我有些朋友也在敲。」「我晚上要寫稿,你敲木魚會吵到我。」丈夫又沉默了一陣,最後說:「那我在門下面裝個隔音,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第二天,他真的裝了隔音,木魚的聲音於是被擋在門內,卻依然響在郁文心頭,而且更大聲了。她有點後悔,以前,她還可以把生活中的不如意怪到丈夫敲木魚上頭,現在木魚聲沒了,要怪也沒個著力點。她對他還是有怨,她怨他遁入空門,把她留在塵世面對柴米油鹽帳單保單小孩的成績單,還有她渴求有人愛撫陪伴甚至拌嘴的欲望。只是,這些怨她不知如何開口,才不會傷到他的自尊,讓他又縮回去或軟下去。

她一開始不相信丈夫真的這麼清心寡欲,曾在他門口偷聽,藉口拿東西給他進去偷看,甚至用徵信社查過他,但沒有任何新發現。所以他的禁欲只是沒自信而已,比外遇還糟糕。她不是沒想過背著他搞,但又怕破壞好母親好妻子的形象(現在這可是他們家重要的生財工具),只好把委屈往肚裡吞,把時間心力花在兒子身上。有段時間,她常在丈夫敲木魚時自慰,用她的縱欲和他的禁欲分庭抗禮,但久了空虛,就不這麼做了。

他們就這樣過了無性的兩、三年。更年期後,郁文慢慢變胖,寫的東西遇到瓶頸。寫完充滿壓力的國中叛逆期,孩子上高中後身心都不在家裡,漸漸沒什麼好寫,而且孩子也開始注重隱私,很多事不讓她寫了。等上大學,就只能寫放手和空巢期的夫妻生活,但她和丈夫已多年無話可說,甚至吵不起來。

曾經,郁文想過要把丈夫的木魚丟掉、弄壞、甚至惡作劇地拿來做菜。她偶然聽說,湖南某個村子的人會在除夕年夜飯時做一道魚,但那天不吃,留到元宵才吃,從初二到十四,則把一條用木頭雕成的魚擺上桌,還放蔥薑調味料,象徵年年有餘。他們家沒有木頭魚,卻有木魚,雖然這是個冷笑話,但搞不好可以讓他們說上兩句?(比如:「你媽不是湖南人?她有聽說過這個習俗嗎?」)讓他對她吼幾聲?她甚至做好了挨打的準備,但後來還是覺得太荒謬,於是放棄了這個計畫。現在,她連挑釁他的渴望都沒了。

郁文喝完杯中的酒,吃完剩下的一點乳酪,把餅乾嚼得喀拉喀拉響。在寂靜的夜裡聽起來特別清亮,或許就像丈夫房內,她聽不見的木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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