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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羅浥薇薇/【閱讀小說】 失戀傳奇 - 下

2019/05/27 06:00

◎羅浥薇薇

我的母親暖暖,時值1966年,母親十九歲,在香港遇了大事,要跟舅舅商量。後來事情處理得如何呢?我沒有從母親或舅媽口中獲得任何線索,絕大部分原因是感覺難以開口。我沒有見過舅媽流淚,連大舅的告別式上也沒有,她只是看起來披了張無邊疲憊的毯,給壓得駝身難起。告別式上人們說話沒有必要使用任何為生存而穿戴的語言,我站在外邊看,像聽一齣香港電影。這使我想起很小的時候,母親會從不知從哪個親戚那裡拿來一些成龍電影,把電視機開了,自己就做別事去。盜拷的片子聲音和字幕時常對不上,遲了幾句時間事小,有的搭上的根本是別片的英文字幕,我和弟弟眼耳殊途地坐著聽許多迷蹤的粵語打鬥一個下午。

離島橋下的巴士總站黑壓壓的,每條車都像穿越時空終於歸來。回程巴士再來之前我已讀完樂妹整理過的部分,她沒有再寄新的稿子過來,我不再撥電話給她,大舅與我再次斷軌。我想試著自己讀這第一冊的結語,掀開筆記背頁,看到樂妹極輕的筆跡,字很潦草,還有幾句幾乎要糊了。怕是幻覺,當著海風島雨我一個字一個字念出聲來:

「鴻圖:

紐約和她往常一樣,捉摸不定地下起雨了。我剛從一個新朋友的studio回來,她擁有一架滿是刮痕、光澤動人的大提琴,她很會招待人,連像我這樣不容易和人親近的人,都默默放鬆了。

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會在這個城市的任何轉角偶遇你,雨和雲穿過眼睛降落在我心裡。

樂妹

2010.5.16」

往台灣的離港航廈和機場主建築有段距離,迢迢趕往的路上什麼像樣的名牌免稅商店也沒有經過,我飛過長長的海洋到幾個已無親亦無愛的島,幾隻鬼一路伴我睏與醒,伴我彎過洗手間旁的走廊,放眼看見整場被流放的東方臉孔像等待了半世紀一樣飢餓不平。分開那天我直到最後才說出口,公司調我去愛爾蘭,下月就飛。她頓了一下,說我會把回憶錄給你整理好寄去的,我說沒要緊我知道妳忙。她穿了一件寶藍色的罩衫,搭配純銀的垂墜耳環,細長的頸子慵懶伸著,大概不會再見到面了我說,她拉了一下領口像把埋藏許久的伏筆都無疑收入,是啊她說。再見你時再見了。短橋前我們如毫無芥蒂的朋友趨前擁抱,揮手再別,沒有互送。我心想一切都比想像中簡單太多,我們沒有什麼理由哭斷心腸,然後雪下來了,我伸出手接起來看,忽然想跑,就跑了起來。我無視燈號,過整條五十三街,愈跑離地愈高,雪濕短髮之際,樂妹的聲音遠遠追過來:哄頭,哄頭don’t run。我停下來,回頭。她不知在後跟了多久,臉給路燈打得殘殘的,她喊我名字的聲音像很細很細的螞蟻一路爬進我的眼睛,嘴唇緊跟在後將光線封起。我們不再說話沉醉在黑暗的愛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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