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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花柏容/【閱讀小說】魔毯迫降的地方 - 3之2

2019/04/02 06:00

圖◎徐世賢

◎花柏容 圖◎徐世賢

3

小奇請假當天,班長在課堂上向班導報告小奇沒來。班導說起小奇的狗死了因此請假一天,班上開始浮現一股怪異的氣氛,好像有一件教室裡的人都知道的事,唯獨班導不知情。

「老師,那是小奇幻想的狗。」向來說話直接毫不掩飾優越感的班長說。

班導站在教室講台上,全班學生一起投以同情的目光,害得她的愚蠢、震驚無處可躲。

「小奇愛說謊。」

「沒有人看過他的狗。」

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臉,但劉佑君可以想像一定不太好看。當她面對數十個小學生一致性地指控某個不在場的學生,怒氣變得微不足道,或許是太震驚了,她被一種類似做夢的恍惚感包圍,小奇這個小孩怎麼了?為何沒有人為他說話?

班導把眼光移到小奇座位周遭,試圖找出他沉默的朋友,她注意到有幾個平常愛搗蛋的男生正不安分地嬉皮笑臉,他們顯然置身事外,並不打算參加討論小奇的問題。

班導走到後排靠教室門口一個在跟同學交換課本的男生旁邊,她瞄一眼繡在制服上的名字。「金士強,你有什麼想法嗎?」

金士強無辜又無神看著班導傻笑,慢慢從座位站起來,「老師,可以不要這麼嚴肅嗎?」

金士強的話像顆炸彈,在教室引爆出一陣狂笑聲。令人苦惱的是,劉佑君不知道大家的笑點是什麼。她忍不住自我反省:我很嚴肅嗎?學生會因此不喜歡我嗎?以前有一個交往對象也這麼說過,可是……

「我問你話,你回答我……」劉佑君逼自己擠出微笑。

「我覺得……說謊很好玩啊。」金士強搔頭苦笑,像是為了應付老師隨口搪塞,再度引起同學一陣訕笑。

班導回到教師辦公室,莫名的焦慮讓她一刻坐不住,帶著化妝包和手機便離開辦公室,下樓從側門走出校園禁菸區外,躲到巷子裡一處停車場角落的圍籬後面拿出香菸,點上火吸了幾口尼古丁,再一次宣告戒菸失敗,然後打手機給小奇媽媽。

小奇媽媽在公司,正走向會議室途中,班導來電讓她決定偏離路線轉向到茶水間。她和班導一樣震驚,她不知道小奇請假,但她一聽就明白狗的由來。

「老師,這件事跟我有關,請你原諒,讓我來處理好嗎?」

小奇很想養狗。一個多月前暑假的時候,小奇和姑姑家隔壁鄰居的孩子小馬在一間廢棄空屋撿到一隻有粉紅鼻子的小白狗,兩人都想帶牠回家,於是猜拳三次決定誰是主人。小奇贏了猜拳,卻過不了媽媽這關,因為她最怕狗,意思是其他的動物也怕。小奇從來不知道,居然有人怕狗。就算媽媽說了,他還是不明白那是什麼感覺,一隻有粉紅鼻子的小白狗有的只是可愛,有什麼可怕?

後來那隻狗怎麼了?小奇當然沒有再提起小白狗,也沒再說要養狗。小奇媽媽早就忘了這種瑣事。現在她意識到,因為自己的輕忽,小奇和她之間有一道沉默的牆。可是,她又沒辦法忽略對狗的恐懼,每當做了跟壓力有關的夢,小時候咬她的那隻狗就會不斷重現追她的場面,並且反覆再咬她一次。

小奇媽媽跟主管報備提早下班,先繞去安親班看看,沒想到小奇乖乖地在教室裡上英文課,他沒發現媽媽來了。

小奇媽媽坐在安親班院子靠牆的長椅,心思揪著拒絕兒子養狗的事,身體卻管不住疲倦,一陣混亂的吵鬧聲把她驚醒,她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睡著了。

小奇看到媽媽來接他很開心,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如往常,母子兩人手拉手走路回家。中途經過北投市場,媽媽買了幾樣青菜和小奇愛吃的芒果。

整個晚上小奇媽媽一直等著,等小奇來告訴她,今天請假去了哪裡。直到準備上床睡覺的時間到了,小奇似乎沒有打算跟媽媽解決這件事。

「小奇,今天聯絡簿還沒簽哦。」沒辦法,小奇媽媽被迫走進房間攤牌。

小奇沒說什麼,臉上表情沒有變化,從書包裡掏出聯絡簿遞給媽媽。媽媽打開到今天日期那一頁,班導在上面註記:「請家長簽名同意臨時請假一天。」

媽媽決定假裝事先就知道一切,同意小奇請假,她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問也沒問就簽了名,閤上聯絡簿還給小奇,她特別觀察兒子的反應,只希望他臉上能出現一點表情變化,什麼反應都可以。但是沒有。

「你今天請假去哪裡?」她實在忍不住再往前進一步試探。

「我的狗死了,我和小馬去山上把牠埋了。」

媽媽稍微鬆了一口氣,總算兒子願意透露一點訊息。

「你很難過嗎?想跟媽媽說說嗎?」小奇搖頭。「我想睡了。媽媽晚安。」

「晚安。」她很想跨出一步,答應小奇養狗,可是又說不出口。

無法承諾也無法責備,更無法揭穿兒子硬逼他回到現實,小奇媽媽的處理方式就是跟著兒子虛構的故事,看看會走到哪裡去。

4

天全在宿舍房間接到媽媽的電話,要他盡快回家幫忙處理地毯。

地毯?哪飛來的地毯?天全聽媽解釋了半天,大概搞清楚狀況,總之爸爸的朋友送來一張地毯,家裡放不下用不上,媽媽為此苦惱。

那為什麼要收呢?媽媽一開始說不好意思,後來改了口還哽咽哭了幾聲,說是想到爸爸是個傻瓜,朋友欠他錢也不說。媽媽收了地毯以後一直打噴嚏皮膚出現紅點,一時傷感忘了自己是過敏體質,她馬上後悔收留地毯。

我也沒辦法放地毯啊!天全住四人一間的大學宿舍,以他二十二年的人生經驗,印象中地毯這種物品不曾出現在他的生活空間裡,他甚至很難想像為何需要這種東西,好像只有歷史古裝劇才會有的場景道具。

但是沒辦法,自從爸爸過世後,老媽失去一個依賴對象,只好把目標轉移到兒子身上。天全在中壢念大學,老媽常常為了換燈泡這類小事叫他回家。

地毯這件事,對天全來說也是媽媽依賴心理的延續。

講完手機,房間裡打撲克牌的舍友並不關心天全最新獲得的煩惱,大家都有默契,反正每個人的家裡都會有大同小異的鳥事,問不出什麼新意。

「喂!我們房間要不要放土耳其地毯啊?免費的哦!」天全還是試著問一下舍友們。

「你想要養跳蚤塵螨嗎?」丟出梅花老二的大樹冷冷地回了天全,他手上還有一張紅心老二,顯然是針對黑桃二的誘敵之計。

「有印蒼井空嗎?」住隔壁房間卻喜歡到別人房間鬼混的阿莫說。

「我比較喜歡凌波零。」

「春日野穹。」

「當然沒有。」話題又來到女性幻想,天全決定起身去校門口買蔥油餅,果然沒人關心古老的土耳其地毯。不過,舍友們的想像力未免太單向了,真令人無話可說。

隔日下午沒課,中午左右天全搭客運從中壢回台北。

回到家,天全一刻也沒浪費就把地毯扛上肩下樓,他甚至沒好奇打開看一眼到底是不是真的土耳其羊毛地毯,因為他也沒辦法判斷。只聽到媽媽跟在後面直到家門口還反覆碎念著:你要帶它去哪?不要亂丟會被檢舉哦……

其實,天全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地毯。爸爸的朋友到底在想什麼?以前媽媽常說爸爸的朋友都很奇怪,看來是真的。

5

天全扛著地毯走在社區巷子裡,感覺右半身被壓歪了,時時要保持地毯前後兩端的平衡,走沒幾步就出汗。他剛剛想到的計畫是搬到社區門口,六點會有垃圾車來,丟了垃圾再去買五十嵐。

雖然地毯擋住右半邊的視線,天全聽聲辨位,右後方有個輕快的腳步聲跟著他又很快移到他的左側,轉頭一看是住在對門的鄰居小奇,他突然加速滑行到前面回身倒退走,腳上的溜冰加運動雙重功能鞋吸引住天全的目光,心裡羨慕著只可惜小時候沒這種發明。

「你要去魔毯降落場嗎?」

「什麼?!」

小奇個子說小不小,天全從身高和臉上的稚氣猜他至少小學三年級,但他的問題卻把他一下子降到幼稚園程度。魔毯?降落場?這麼無視常識天馬行空的想法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奇幻故事作者,二是沉迷奇幻故事的讀者。

「你要去魔毯降落場嗎?!」小奇再次煞有其事強調。但天全承認,他成功地抓住他的注意力。

「什麼是魔毯降落場?」反正,跟小朋友聊天,首要的原則是不要太認真。

小奇歎了一聲氣,「就是魔毯降落的地方。」他好像決定盡可能對什麼都不懂的大人保持耐性。

「那你帶我去吧。」天全心想,反正他並沒有比垃圾車更好的去處,就算這個什麼降落場是騙人的也沒什麼好損失的。

小奇和天全沿著中央路下班尖峰車潮聲浪令人耳鳴的道路走了一大段路,拐進運動中心剛完成的籃球場,越過兒童遊戲區草坪,從一間土地公廟旁邊停滿公車的空地圍牆後走到山邊的小聚落,一棵有一扇門寬三層樓高身圍紅布的茄苳樹標示著上山步道的起點。天全沒料到路途這麼遠,估計至少走了三公里。想到自己小時候似乎也來過這裡玩,對這棵身上長了好幾個樹瘤的茄苳有印象,只是天全記得樹的位置不一樣,以前更靠近籃球場中線附近。

「這樹搬過家嗎?」

「對啊。」小奇顯然也知道茄苳樹的歷史變遷,他繼續領頭上了登山步道。「很久以前我看到大人擲筊問過樹,他願意搬到現在的地方。」

天全心想,這一切不過是人類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搞的。「有人說這都是騙人的……」小奇說。「但是我問過樹,他真的願意,因為他不想去別的地方……」

爬了大概一百個階梯,來到一座休憩涼亭,小奇回頭關切一下扛著死重地毯的大哥哥,「要休息嗎?」

「不用。」天全只想一股作氣盡快到目的地,卸下這莫名的負擔。好在這時林間迎面吹來一陣帶有秋意的涼風。

上坡繞過一座高壓電塔,再走了一段起起伏伏有如波浪前進的山道,小奇離開岩磚鋪路,往一條沿路交織橫列著有如筋絡的樹根的泥徑走。

「到了。」小奇停步回頭抓住地毯一角,「你可以放下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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