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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林銘亮/關於,小鐵櫃──想我這代人

2019/04/01 06:00

圖◎徐世賢

◎林銘亮 圖◎徐世賢

我有一座鐵櫃,很小,張開雙手正好可以抱住,上半部橫切成窄窄的三層,玻璃門後擺著零零落落的幾本書;下半部對剖,右邊是幾層抽屜,收納字跡漫漶的廢紙,左邊是黑越越的空間。每推一次鐵門,總要尖銳地伊呀一句,像驚喜的歡呼,但我只是奉命把更多的廢紙塞進去,關上,不看字。

沒想到異世界惡意地送來可愛的使者,他們被統稱為「故事書」。媽媽說,你看,我接過來,有一隻大眼睛的動物蹦跳在每一頁上,我摩娑牠的背,媽媽說牠叫斑比,小鹿斑比,牠是鹿。鹿,背上有斑點,小鹿,小鹿斑比背上有斑點,我好愛牠,叫著牠的名字,努力學著把圍繞著牠的朋友的名字都叫出來,這樣牠就不孤單。

爸爸特地到夜市買了動物壁貼,有斑比、松鼠、灰兔、五瓣紅花、青草、大樹,他在塑膠射出廠擔任領班,滿腦子盼望晉升組長,自動把這些圖案在我臥房牆上貼成一直線,像工廠作業員,甚至彼此等距。媽媽進房一看就罵,她罵你嘛幫幫忙,人家是像說故事貼成一幅畫,你貼這樣有夠難看!不過來不及了,背膠禁不起扯,扯一下我們家的油漆要崩一大塊,露出後頭的泥沙。妹妹馬上說我房間的自己貼!她的斑比歪在樹旁邊乘涼,和小花低語,松鼠和灰兔圍在牠旁邊,鼓起小臉,又笑又鬧。

我房間的牠們孤零零,只會瞪大眼睛。我赤腳坐在地上,和牠們等距,腳趾頭冰涼如雨。

等我高了些,識多了字,就踮著腳,透過能照出一顆頭的玻璃窗暢望那些書,玻璃後頭一片汪洋,搖漾夢幻般的晴光,那些書名,隸書楷體美術字,《七里香》、《往事知多少》、《牧羊女》、《金瓶梅》、《京華煙雲》、《你所喜愛的散文》、《紅樓夢》……以及更多更多沉沒在遺忘中的書脊,全是邪惡的謎,陌生的王國。好美啊,邪惡與陌生。

愛看書的我總不知道何時該換鞋子,何時該走到院子裡的楊桃樹下等,坐爸爸的摩托車到工廠吃免費午飯,每每意識到該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同時也意識到我跳在書外了。院子裡的土蜂憤怒地與陽光搏鬥,工廠裡的機器是汽水瓶的綠色,兩者都令我害怕,還好有爸爸。瘦高的他來來回回地擋在我和怒吼的土蜂中間,牽我的手,沿著高大如牆的機器走向員工餐廳,抬頭看見如銀河的亮橘色塑膠粒子從天上奔流進轟隆隆的機器肚子。他的同事遞給我一只亮橘色塑膠大碗,我心頭莫名地收緊了一下。碗裡爌肉、蔬菜疊在白飯上,我用湯匙慢慢扒來吃,一小口接著一小口,因為掉了一粒米父親就會舉筷子打,打我的指節,罵我不惜物。

已經記不清楚當我可以從微髒的玻璃後頭取出那些書亂翻的時候是八歲十歲還是十二歲或更晚,因為那幾年總是有一群人來家裡賭,骰子整晚在瓷碗公裡蹦,叮拎拎、叮拎拎、叮拎拎,伴隨著男人混濁的吼叫,彷彿處決;還有嘩啦啦倒水般的麻將聲、劈哩趴啦點鞭炮似的划拳聲、酒醉薰人的吆喝聲、媽媽炒菜的鍋鏟聲……我躲在二樓關上房門,我討厭這些噪音,因為我知道噪音後面有更令我討厭的事要來。那些所謂「朋友」走掉以後,媽媽必須拖著沙袋一樣沉的爸爸進房,隔天他們要吵架要摔盤子要拍桌子要哭要罵,爸爸說他愛朋友愛熱鬧,媽媽說她愛家人愛清靜像你這樣喝改天老婆女兒被人強你都不知道!

我想著森林,想著勇敢的故事,以為幽邃美麗可以是抵抗傷害的神奇法術,那些反覆重疊的文字線條,漩渦與深淵的動物眼睛,如果說美麗沒有法術,我怎會沉迷?可是我的確遭受駭人的菸味從所有的縫隙襲擊,赤裸裸的。

我指認字,世界的邊緣就開始溶解、滴落──所謂腐蝕。

等我升小學,爸爸所謂的「朋友」不來了。十信案,工廠無預警倒閉,他只當了一年組長。晚上,我念書,他坐在床沿,低頭讀我看不懂的書,我忍不住偷瞄他逐漸清晰的頭皮,像附近廢耕的農田。書名《紅樓夢》,我翻開蝴蝶頁,簽的是爸爸的名字。在這之前我以為鐵櫃的書都是媽媽買的,即使她每天都在家趴縫紉機,縫紉那些永遠處理不完、有如崇山峻嶺的、從成衣工廠運來的衣褲,從不看書。有天晚上我們全家擠在客廳放錄影帶,《真善美》,妹妹說片好長她好想尿尿,我說妳就去啊不要在這裡吵。妹妹沒有挪屁股,因為小電視機裡正上演躲在教堂的崔普一家被納粹發現,崔普上校正對女兒的心上人曉以大義,當時悄然無聲,爸媽和我和妹妹放慢呼吸,這個士兵年輕俊美,又喜歡崔普家的大姊,應該會放他們一馬吧?沒料到他大喊抓人,爸爸突然破口大罵:「我幹你娘啊咧這個臭小囝!」

我瞄著他的禿頭和啤酒肚,抿嘴唇偷笑。

擁有一技之長的爸爸還是被其他公司挖角,前往電視傳說裡的未知中國,我常為他擔心,又有點驕傲,因為他的台商身分讓我成了同學口中第一個去過香港玩的「貴公子」,同學說香港這麼小你應該遇過張學友或劉德華,我說沒有,不過香港寫繁體字。看他們吃驚的表情,我洋洋得意。媽媽沒有渡海宣示主權,依然天天在台灣趴縫紉機,假日打掃家裡,一邊把鐵櫃裡的書收拾整齊,一邊罵我懶得把書隨手歸位。

她永遠不會發現,只有我看見文字從書的夾縫亂踊出來,推倒舊書,叫它們無處立足;不停變化其排列,展覽新組合,設置世界全景圖。自此以徂,我識圖辨字、讀廣告招牌、跟著錄音帶附贈的小歌詞單唱、看懂西洋電影的字幕、進入陰暗的現代主義小說,朗誦頹廢派詩歌,意氣用盡地把小鐵櫃撐大,避談家庭與出身,謊稱自己不是一個懶散怕事的人──特別當父母親不生事不畏事,進了廚房自然挽袖子,而明知他們受苦,我卻不免麻木的不道德時候。

在台北那四年大學,我明白了,《牧羊女》是美文,《紅樓夢》是美典,《京華煙雲》不只是連續劇,《七里香》遍開席慕蓉少女飄花之心。明白又怎麼樣呢?文字真是空虛的蜃樓。二十歲左右的我,沒有抽過一口菸,但是喝很多酒,不喜歡和家人聯絡,也不覺有錯。這樣子好像對不起很多人,卻也無可奈何。

書念多了,既有的人生腐蝕了,後來的人生有沒有成形,我還不知道。我跳進鐵櫃,把自己上鎖。我失去了鑰匙。鐵櫃的正面依舊是無從掩藏的透明玻璃。而我,彷彿還是快樂的,隔著這層玻璃評點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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