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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桐豪/東京物語 - 下

2019/01/02 06:00

圖◎郭鑒予

◎李桐豪 圖◎郭鑒予

第三天,鎌倉一日遊。沿途中她像女學生一樣聒噪,說完小孫女會新的把戲了,又說鄰居某夫婦離婚後各自精采。無法聊看的書、聽的音樂,我們的日常對話就是鄰里的八卦和今天晚上紅燒肉火候還可以嗎?她滔滔不絕地說著,我充耳不聞,呈現某種螢幕保護程式的放空,她見我沒有表示,輾轉試探地問我當真不結婚喔,她迅速把我惹火,譬如法拉利一秒鐘能飆到一百公里,我頂嘴那麼愛結婚妳幹嘛不嫁人?賭氣似地大踏步逕自往前,我的步伐快得追公車,她的腳步慢如嬰兒車,兩人一前一後,拉出距離。然而媽媽始終不會覺得惹火小孩,過不了一會兒,她又快步上前與我並肩,她問我要拍照嗎?我說不要,於是她又笑嘻嘻地指著小賣店種種奇巧飾物說:「汝看,那仙尪仔足古錐。」

沒有什麼非去不可的地方,逛小鎮像逛百貨公司,找什麼嗎?沒有,隨便看看。電車經過北鎌倉,腦海閃過一念,想起小津安二郎晚年住在這,《麥秋》、《晚春》等多部電影在此取景,臨時起意拉著她下車。小津死後埋在圓覺寺墓園,寺廟比鄰車站,並不難找,我們一階一階往山門走,但她一聽我要去給什麼電影導演培墓,停下腳步,順勢往路邊石凳一坐,說那她抵遐等我,語畢,拿起手機逕自玩起Candy Crush。古怪行徑無須強人所難,我只叮囑她不要亂跑,然後,一個人順著斜坡往深山裡走去。

小津家三男兩女,姊妹兄弟各自嫁娶,大導演單身,四十歲後與母親同住北鎌倉。1962年,他拍出傳世名作《秋刀魚之味》,在這前一年,母親病逝,在這後一年,1963年12月12日,他過世,當天是他六十歲的生日。小津是軍人,也是導演,在世界逗留一甲子的時光,留下五十四部電影(包含一部紀錄片)和一塊寫著「無」的墓碑。來到墓園,本以為無字碑為小津所獨有,並不難找,但「空無」顯然是日本人面對死亡的標準用字,滿山遍野盡是無字碑,統一尺寸與規格,死亡的無印良品。不知從何找起,往後退了幾步,坐在一塊石頭上,面對大導演的風水寶地迷惘一陣子。

隨意選了一塊無字碑,假裝那是小津的墳來懷念著,心意到了,馮京當馬涼也不是什麼過錯,一如小津生前也把北鎌倉當做楢山想像著――哪個楢山?大荒年裡,村人把年邁老人放生山上等死,以節省糧食的楢山,《楢山節考》中的楢山。小津在散文《我是賣豆腐的,所以我只做豆腐》寫:「年輕時候的母親是魁梧高大的小姐,現在依然是高壯的老婆婆,我雖然沒揹過她,但肯定很重。如果這裡是楢山,她願意永遠待在這裡也好,不用揹她上山,我也得救了。」

小津假裝鎌倉這是楢山,便可在此陪伴母親等死,我站在山丘眺望,黃昏層層逼近,小鎮民宅亮起一盞盞燈,發呆一會兒,然後,順著斜坡下山,把被我留在山下的母親帶回東京,住西新宿希爾頓飯店――東橫INN全滿,只有這個地方有雙床大房。

旅途倒數第二天,我們跳上一節觀光巴士,也就跳進《東京物語》的場景。電影中,老夫婦在搖搖晃晃的巴士,經過一個又一個的風景,臉上是恍惚的微笑,沒有起身的意思。影中人待在車上,我們下車――下一站,淺草橋找藥妝店。商店街來來回回走了三、四家藥妝店,她比較合利他命的價格,挑了一家最便宜的鑽進去。發號司令,說這排架子找獅王牙膏,那排貨架找休足時間。磁力貼片兩盒給姑姑的,胃散是給郭阿姨,感冒藥來三罐,一罐舅媽,兩罐自家用。她速速滑動手機裡的預先拍下的藥盒包裝,且不忘叮囑,記得看保存期限,有時候特價是因為即期品的緣故。中氣十足,眼神彷若有光,她是來當藥頭的,那是她旅行的意義。

把採購的藥物拿回飯店,她一路叨念著剛剛的觀光巴士和淺草寺應該問有沒有敬老優惠才是,她今年滿六十五歲啦,搭高鐵都有特惠,沒有道理這邊沒有。只要有利可圖,倚老賣老也沒所謂。進房間,又說飯店這樣貴,哪裡都別去了,多躺一下午就多賺一下午的房錢。原本排定的行程都被打亂了,我說,機票錢住宿費都花了,幹嘛計較這點小錢?隨意抓了泳褲,甩門衝到游泳池,一半是負氣,一半也是讓自己喘一口氣。身體墜入池底,心想:小津和媽媽同住,應該不會因為一塊豆腐買貴了而吵架吧?

二十五公尺左去右回,游泳時岔出心神想《東京物語》裡老婆婆病逝,返鄉奔喪的大女兒講了大逆不道的話:「如果死掉的是爸爸就好了,媽媽還可以上來東京跟我同住,幫忙理髮店的生意。」父母都有偏愛的兒女,兒女也有最鍾愛的父母,假使今天一起出遊的是父親,小鐵工廠老闆和他的兒子出門,飲食住宿會更講究一些,但旅途中是否會相看無聊,更無話可說?更或者,我們根本連一起出門的契機也沒有。困在冷靜的池水裡,思考潛得更深入些,即黑暗的深淵,太危險了,只好憋一口真氣,乖乖上岸。

返回房間,她躺在床上滑手機,她說你回來了,我說嗯,回來了。我問要不要出去吃飯,她說好,兩個人又若無其事。她問旅館Wi-Fi帳號和密碼,說要上傳照片到臉書,我接過手機幫她設定。搭過的火車、吃過的拉麵、逛過的市集,照片一張一張地滑動,瞥見一件襯衫覺得眼熟,欸,這是我的襯衫和背影。我的背影在鎌倉大佛前、在小王子的花園裡,在新宿的街頭。我的步伐快得追公車,她的腳步慢如嬰兒車,旅行中兩人一前一後,她就這樣拍照留念。眼眶一陣濕熱,嘴裡兀自抱怨幹嘛亂拍,頭很扁很醜欸:「來啦,來啦,汝坐抵遐,我幫你翕五星級飯店。」

飯店大廳、上野動物園、銀座街頭、天空樹,一個又一個的景點前拍照上傳臉書,驕其鄰里親友,證明孤兒寡母也能有像樣的生活,這就是旅行的意義。最後一天,阿美橫丁、上野動物園閒晃――這個行程是安排來讓小孫女羨慕的。當晚搭最後一班巡遊巴士自飯店開往機場,膠囊旅館過一夜,隔天搭最早的班機回去,最後的行程是飯店旁東京都廳四十五樓展望廳看夜景,因為是免費的,所以她覺得很好玩。

自展望台眺望,玻璃大樓如山脈一樣地綿延,一棟棟綻放著輝煌的光芒,她把臉貼在玻璃上歎:「親像眠夢同款,上週抵台南,今嘛就抵天頂看夜景。」我心頭一震,那又是類似《東京物語》的台詞,頓時間整個空間都要晃動,連玻璃杯都自禮品店的櫃子上跌碎了一地。這不對勁,我和她對看一眼,再看看眾人的神色,先是困惑,繼而驚恐,地震了。

人群小小聲地鼓噪著,空間響起廣播,聲音細細碎碎如鳥鳴,因為聽不懂內容,只聽得那聲音裡有慎重與恐懼。我連忙拉著她往樓梯逃生門的方向走,有工作人員擋著不讓走,彬彬有禮用英文說稍待片刻。所謂片刻指的是一個小時。所有的人在地上成列成列地坐著,井然有序,無人鼓噪,彷彿北鎌倉的無字墓碑。

我問她會驚否?她笑笑說啥物好驚的,席地玩起Candy Crush。如果我們永遠地被困在這裡,這裡就是楢山了。

但旅行到底不是戲劇,一個小時之後,警報解除,工作人員放行,眾人魚貫地搭電梯離開,這裡到底不是楢山,「東京也看過了,熱海也去過了,我們該回家了。」搭乘開往機場的巴士,腦海中還是《東京物語》的台詞,夜宿膠囊旅館,隔日一早的飛機,我們也就離開小津安二郎的電影裡。

羽田機場最早一班飛機,因為和鐘點戰那次同一個航班,再度想起英文亂碼臉找單字測運勢的遊戲,瞥見隔壁乘客《中國時報》報紙蹦出漢字「報稅」和「端午節」,於是問她今年要包粽子嗎?羽田飛台北松山,出海關,領行李,捷運文湖線忠孝復興站轉板南線到台北車站,心想不要再被拍到很醜的背影了,所以我要與她並肩慢慢走,但一到車站馬上就破功了,買到了十分鐘後即將開車的車次,閘口押了證件,幫她拉著行李,兩個人三步併兩步衝到月台上,還得將一袋包裝完整的藥妝拆對分,幾乎是最後一分鐘推著她上車。

我站在月台上,見她找到了靠窗位置坐下,我向她揮手,她坐下來低頭滑手機,不知道是玩遊戲,還是傳LINE,並沒有看見我。時間到了,在鈴聲的催促下,列車無聲而迅速地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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