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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卡洛斯.奧古斯托.卡薩斯/【閱讀小說】 殺手酒吧

2017/09/24 06:00

圖◎吳孟芸

◎卡洛斯.奧古斯托.卡薩斯

譯◎謝孟軒 圖◎吳孟芸

里斯本的耳語紛傳。他們說,馬德拉區迷宮般的長街橫巷裡有家酒吧,只開張在冷風劈削如刀,晚霧將全城掩映得閃爍不定,碩大無朋一如魅影的午夜。當樸實的城民瑟縮在家中的暖熱間,此時的街巷殺氣暗湧。隱約聽見葡萄牙怨曲唱自充滿酒氣的喉間,那是深夜的歡快歎喟;蒼白的城市,在夤夜裡漸成陰鬱的黑色。無人能確信那酒吧所處何方。有人說,它在希望街,另有人道,它位於聖母路;更有人指證歷歷,在黑井街看過它。莫衷一是,彷彿是說這酒吧飄忽無形,來去無蹤,總在某地、某夜、某時出現。

街坊細語都說,那男人的步伐迴盪在陰濕的石磚道上,彷彿妖異的掌聲讚頌他的罪行。出逃的他雙手濕膩,像浸潤在傾倒且無力挽回的濃液中。儘管如此,自己的目光審視間,它們看上去總是潔淨,但虛假地,如同一塵不染。男人深知,這是雙沾染過髒汙的手,是許久無可抹去的汙印。他試圖擺脫一股無形的追蹤。這樣的夜,他在格外荒寂的街間穿梭,都是為了躲閃他的所做所為。痛悔的眼光扎痛他的背脊;一如伸延的魔爪指摘著他,在腳步下勾勒出身形;啐罵他的名字,有如向他扔擲發爛的水果……但他猛然回頭,只他獨自一人。一種深不著底的感覺彌漫肚腹間,他知道:有人跟蹤他。某人或某物。儘管他沒看見,但它就在那裡!

大家都說,那男人就在空寂的街道上,不辨方向地逃。腳步匆匆過處,面目模糊的一眾黑衣女子緊閉門戶。他聽到門閂拔尖叫喊他的名字,一如為他的罪行而尖叫慘厲。他不知道自己怎會幹出這種事情,恐怖的畫面不時在他腦中浮現:女人橫陳床榻,招展死人獨有的血肉的慵懶;床單一片殷紅,她的愛侶心魂俱喪,瑟縮一角。男人的胸口火燒火燎,他正想稍歇喘息,但那股聲音來了!起初是喁喁耳語,後來是兩塊金屬相互劈殺的刺耳聲。它逐漸侵逼,那聲音就漸響。是電車吧,他想。只是那拔尖的金屬聲調卻又形成另一幅畫面,截然不同的畫面。是那跟蹤他的人,正削磨利刃,一把極大的斧鋸──是要來帶走他的!恐懼令男人心神癲狂,他死命奔穿了黑夜,跑上階梯,一會蜷縮門廊下,一會又躲身在街角。一點用都沒有。逐步進逼,刺耳的鋸聲又追索過來了,他草木皆兵,暗夜的怨咒究竟從何而來?這時,他看見他身後幾星熾熱的火光乍現,有如微不足道的異教魔鬼。是了,肯定是要包圍他的,他很快就要無路可逃。他拐身街角,午夜的一束燈火攝住他目光:那是冷風烈雨中的一把暖火。救贖般的光輝從酒吧的落地玻璃倒映出來,雖然它開張的並不是時候。男人跌撞進門,確信他關好大門,便不再回首去看。當他神魂稍定,才意識到酒吧裡人頭擠擁,並不是晨間該有的數量。一張張面孔毫不掩飾,上下打量眼前的男人,一股不適驀地侵占他的身體。跨越青壯老三個年齡階層的酒客都焦灼地看他,彷彿等他許久,又像等他宣告一個重要的信息。或許不久前犯的罪就烙印在臉上吧。他垂斂雙眼,同時覺得那些狼般的眼光正盯著他朝吧台走去。那是一塊極大的木台,起伏的表面鑲著鉚釘,桌面呈灰白紋理。酒保佇立在那裡,有些多此一舉地將酒杯擦得發亮,迎著天花板上一道懸如吊死人的青銅燈,著意檢視杯身的潔淨。他呈斧形的鬢角勻貼在寒削清瘦的臉上,古銅色的肌膚瀰漫著一股過膩的香氣,有如火燒後的香料。鮮明可見的大肚腩裹在一套背心後,黝黑細緻的領帶紮著,彷彿蜈蚣般地上下起伏。一個古鐘在他頭上冷視,指針不住朝左方推進,真有一種時間回溯的感覺。酒保從未定睛看這新到的訪客。身心稍歇後,男人點了杯咖啡:「請給我一杯。」等待期間,他不時回頭去看客桌和大門口,鬆了一口氣:沒人在看他了。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酒吧門口,像他剛進店那樣地殷切焦灼。沉默盤據全場,直到酒保開口:「相信我,這一杯比咖啡還要適合您。」看都沒看男人一眼,已上了杯深銅色的飲品。「波特酒?」男人一邊說,眼光一邊在吧台邊角游移。男人並不想要:這酒又讓他憶起前塵了。鮮肝的色澤、鵝絨般的質地……男人又覺得指爪般的顫慄在他胃間攀爬了。他張惶不安,熟悉的濕濡感再度蔓延掌中。他又攤看他的手心,試圖不令旁人查覺他的異狀。依舊清淨無汙。不過男人始終覺得掌心底下有汙穢棲宿著,緩步伸延他的全身,隨著邁出的每一腳步漸漸吞噬他。他驀地啜了一口酒。當酒水拂過男人唇間,他鮮明地感到一股少女的幽香,一股受背叛的火燒火撩的怨憤和報復的快意糾結交纏。他頓時覺得好多了。男人用不同的眼光重新看待這杯酒,像情人發現嶄新的豐唇。痛悔、罪惡感和酒水化在一起,再度消散無形,於是他開始格外留神旁人的一舉一動。這些人龍蛇混雜,男性居多。所有人都是形單影隻,並無同伴,這點最令他留意。芸芸眾生都一人獨坐,始終沒將眼睛挪離門口半分,也不和旁人說話。只有一個女人,一身破舊得迥異的衣服,朝酒吧裡邊喃喃自語。她神情閃爍,她癲狂般的眼眸看來不像是主因,其實在場眾人都如此。或許是為了她凌亂一如毛蜘蛛,在頭皮上張腿伸爪尋覓獵物的髮髻吧。又或許如此,她的雙手忽然抖動如痙攣,看起來像攫住了一條無形的脖子。那枯乾又黯黃的手指圈起的圓,那脖頸應該是纖細,孩童般的。女人面前隔兩張桌子,是一個穿著得體的男人。他身穿藍西裝,精修過的落腮鬍,叼著的菸斗裊裊升起甜膩又酸澀的輕煙。定睛一看,才發現菸斗根本沒點燃,煙絲是從他大衣其中一個口袋飄起的。那口袋墳起一小塊,呈「L」字樣。男人感到愈來愈古怪了:他看著幾張桌子開外的一個老人形影,他一會扯緊,一會鬆開手上的鋼琴弦,還咬緊牙關,一副掠食者的樣子。幾公尺外是一個年輕人,反覆在大衣的袖子上揩擦他尖刀的刃葉。直到現在男人才回神過來:他們全是殺手!

恐懼不住鑽噬他的骨髓。他回身走向酒保,做了個手勢,指指他的酒杯。男人告訴自己:最好不要再看他們了,那些人可能會以為他在挑釁他們。波特酒來了,一口酒滑入喉間,男人又覺得好多了。他覺得自己害怕這些人實在很蠢:他也是其中之一呀。這群殺手是多個同伴罷了。突然間,那手持鋼弦的老人霍然而起,堅定地大步邁向門口。營營細語蓋過了酒館的沉寂,點燃了一股熱切期待的氣氛。只是離大門愈近,那老人的步伐卻愈顯遲疑。這時酒保在吧台上擺出玻璃杯,緩緩將豔紅的酒水傾注其中。隨著洩至杯底而泛起的酒浪,那老人的力量看著逐漸衰頹。當他轉動門把,蠅聲蚊語已成了激越的喊聲,是酒保說話了:「先生,您不要再來一杯嗎?聽我的,這杯波特酒很適合您。」老人握在門把上的手震顫了,像打電報,一字字敲出求救信號。他的手最後滑下門把了,挫敗地走向等著他的那杯波特酒。老人看起來像消了氣的,滿腹希望的氣球。酒吧裡又回歸死寂,所有的目光也復歸那扇門。一扇逃離的大門……

男人並沒多加注意那場景:不過是個老醉鬼和失心失神的酒保。他將酒一乾而盡,不能再浪費時間了。悔恨於他已無動於衷,他覺得那時只不過是伸張了正義。那是場完美的復仇,在靈魂深處絕無「後悔」二字。他會趕在東窗事發前回到家去,整理行李,離開這座城市,開始一段嶄新的人生。「多少錢?」男人問。

酒保搖頭示意不用,不過毫無笑意的微笑唇縫間,卻露出令人不安的金牙。

男人雙肩收縮,逕自朝大門走去。他一路走過,細碎聲響又再度回歸,全場的眼光就盯著他看。他清楚感覺到,酒保走得愈近,恐懼愈是竄升。他又感到他的手濡濕、開始滲汗,不過他沒看。後悔在他脊梁的分節上攀爬,到了門口,他清楚地覺察到,那鋸刀的聲音又在外頭了!是準備劈殺他的!局促不定間,他才抬起了手,想轉動門把,酒保的聲音又在背後響起:「先生,您不想再來一杯波特酒嗎?聽我的吧,這酒很適合您……」男人不知何故,自己又回身坐在吧台前,啜飲那絲滑口感的酒,還感到一股莫名的解脫感。

男人並不十分確定自己在酒吧裡待了多久,但他意識到,他想離開,半分半秒都不能再拖延了。很快地太陽即將升起,日光將要揭露這些在邪伏黑夜中的祕密。當他重新鼓起勇氣離開酒吧,他沒點酒,酒保卻主動在他面前上了一杯。空蕩的酒杯,紅酒的色澤逐漸取而代之,男人覺得他的意志彷彿一點一滴,也逐漸滲失。他終於明白:再也離不開這間酒吧了。他走不掉,其他人也走不掉。

男人的杯裡不斷地被上酒、飲酒,略帶節奏的感覺。他不知道,他待了一小時,一天,或是一年,想印證想法更是不可能。老鐘仍按著它的步調往回推進。黑夜持續在外間搜尋他的身影,晨日彷彿不想升起一般,絲毫未見陽光。忽然一個兩眼恍惚,頭髮蓬亂的少女現身在酒吧外。男人確信她是想進來的,不過她的張惶卻要她去拉門把,而不是推開大門。他的機會來了!男人不加細想,少女拉開那扇門的同時,他隨即撲身向前。大門再度關上之前,他手腳並用,總算逃了出來。男人的背後,是酒保有力的聲調,又上了一杯酒給他……

這是一個老人在里斯本告訴我的經歷。他在龐巴爾下城一個廣場上喝著Sumol汽水。他還告訴我,他從此不再進任何一間酒吧,也滴酒不沾了。當我問他那時怎麼沒有離開這裡,他在褲子上揩擦雙手,左顧右盼一陣,才用一種祕密的語調告訴我:電車不會讓他走的,斧鋸的聲音依舊緊隨著他。

當晚,老人便被28號電車輾斃了。就是這輛電車,將我載到了那間酒吧。喝著暗紅色,口感如絲絨般的波特酒,嘗起來有濃縮的復仇滋味,而時鐘正往回推進……●

▓卡洛斯.奧古斯特.卡薩斯(Carlos Augusto Casas,1971-)出生於馬德里,詩人、小說家,擔任許多著名電視和報紙媒體。現在報業和Cuadernos del Laberinto出版社監督分擔角色。2015年獲西班牙外語電台舉辦的第十四屆國際第六洲獎,最近獲維基.柯林斯黑色小說獎,《無森林可歸》獲提名Pata Negra 2017年最佳小說獎。

卡薩斯將應邀出席2017淡水福爾摩莎國際詩歌節,詳情可上網:www.facebook.com/tamsui.poe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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