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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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寫詩的狂熱

2007/01/15 06:00

◎弗拉基米爾 譯

◎廖月娟

1

1914年夏天,寫詩的狂熱初次降臨在我身上。要找回那個夏天,很簡單,我只要努力去想一座亭子。那年我15歲,身材削瘦,一天碰到了一場大雷雨,於是跑到一座亭子裡躲雨。那個7月,經常雷雨交加。每一年,我至少會夢見那亭子兩次。夢中,那亭子和夢裡的一切無關。我的夢,從誘拐到動物崇拜,無奇不有——在我夢裡,那亭子就像一幅畫作的畫家簽名,聊備一格,依附在我夢的畫布一角或是巧妙地變成圖畫中某個裝飾的一部分,有時似乎懸浮在中央,具有相當的巴洛克風格,然而和旁邊的樹不至格格不入。那些樹很美,像是黑黑的樅樹和明亮的樺樹,樺樹的樹液還流淌過那亭子的橫樑。亭子窗子的彩繪玻璃是菱形的,有酒紅、暗藍和玻璃瓶般的綠,頗有教堂的味道。那亭子是木頭建造的,在我兒時就有了,座落在維拉莊園舊苑的河邊,下方是長滿蕨草的深谷,不知歷經多少歲月的風吹雨打,至今依然穩固。那亭子一如往昔,或許又更加完美一點了。真實的亭子已經缺了好幾塊玻璃,皺巴巴的落葉被風掃了進來。山澗最深處的上方有座彎彎窄窄的小橋,加上從中升起的亭子,就像一道凍結住的彩虹。那橋在雨的魔法下變得滑溜,就像被塗上一層黑黑的魔術油膏。

暴風雨很快就過去了。雨本來傾盆而下,樹枝跟著搖擺、狂舞。那從天而降的大水突然間變成無聲的黃金斜線,或長或短,降落在漸漸不再騷動的草木上。純白和紫灰的雲不斷堆疊成巨大的雲,中間陷落之處出現一抹冶豔的藍,藍色部分不斷擴大。那雲就像飄移的神話、水彩畫,也像鳥糞,你可以在雲的曲線中發現乳房的典故或看到一個詩人的死亡面具。

林苑再過去的地方,冒著蒸氣的田地上,一道彩虹溜進了視線。田地的盡頭是一大片的樅樹林;遠遠望去,相接處像是一道有著很多凹痕的黑線。彩虹的一端跨了過去,森林邊緣在淡綠和淺粉的虹彩薄紗之下散發出奇異的光芒:這等溫柔、這等富麗的光輝,相形之下,陽光在亭子地板投射出來的彩色長菱形,像是寒傖的親戚。

不久,我開始寫第一首詩。是被什麼觸發的呢?我想我知道。平靜無風,一顆雨滴好生奢侈地寄生在一片心形葉片之上,閃閃發光。只是一滴的重量,就使得葉片尖端滴水,看來就像一顆水銀球沿著中央的葉脈,表演滑奏。葉片解脫那晶亮的負擔之後,變得一身輕,又挺立起來。尖端,滴落,葉片,解脫——對我來說,這似乎不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而是從時間的裂縫產生的,韻腳啪嗒啪嗒地來到,像是彌補失去的心跳。我故意用啪嗒啪嗒這個字眼,是因為後來刮起一陣強風,樹枝又猛然往一個方向彎,像是胡亂模仿剛才在傾盆大雨中的姿勢。我也在喃喃自語,用一組詩行模擬方才的驚奇、震懾。在那一刻,我覺得那片葉子就是我的心。

2

日正當中,長凳、小橋和地上的紅土在強勁的熱氣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變乾了。我最初的靈感一轉眼幾乎跑光了。儘管那明亮的縫隙已經合起來了,我還是固執地繼續寫我的詩。我是用俄文寫的。我那時寫的詩只是一個記號,代表我還活著,象徵某種強烈的情感──過去我曾經歷過、現在有或未來希望也能感受到的情感。這只是方向的指引,而不是藝術,就像路邊石頭上的油漆線條,或石頭堆起來的路標,指示某條山間小徑該怎麼走。

從某種意義來看,所有的詩歌都和位置有關:在被意識擁抱的宇宙中,表達一個人的相對位置——這種衝動由來已久,已無可追溯始自何時。意識的手臂伸出去,摸索,伸得愈長,愈好。觸手是阿波羅的自然器官,翅膀不是。我有一個研究哲學的友人薇薇安.布拉德馬克在多年以後常說道,科學家看見空間的一點發生的一切,而詩人則感覺到在時間中的一點發生的一切。他在沉思中,用一枝有如魔杖的鉛筆輕輕敲著自己的膝蓋;就在那一瞬間,一輛車在那條路上駛過;一個孩子站在鄰居門廊用力敲打紗門;一個老人在突厥斯坦一個霧濛濛的果園裡打呵欠;金星上,風捲起一小粒餘燼般的灰色沙子;在阿爾卑斯山區的格勒諾博,一個叫做賈克.赫許的博士戴上了他閱讀書報用的老花眼鏡……諸如此類微不足道的事有幾兆之多,這所有的事件形成一個瞬間的、透明的有機體,而詩人就在核心。

那年夏天,我還太小,沒能演化出「與宇宙同步」的天才(再次引用我那哲學家友人的話),但我至少發現了一件事:要成為詩人必須有同時思考好幾件事的能力。我的第一首詩是在慵懶的漫步中誕生的。我走著走著,遇見了村裡的校長。他是一個激進的社會主義者,也是一個好人,對我父親忠心耿耿(我再次歡迎這個影像來到我的眼前),手裡總是握著一大束野花,總是笑容滿面,老是滿頭大汗。我彬彬有禮地跟他說父親突然進城的事。在那一瞬間,我注意到的不只是他手中快枯萎的花、隨風飄拂的領帶,他鼻孔上多肉的渦形外殼有黑頭粉刺,同時還有遠方傳來布穀鳥單調的輕啼聲以及在路邊瞥見的一隻又名「西班牙女王」的珠蛺蝶。我也想起村裡學校教室牆壁上掛的海報(放大的植物害蟲和留著大鬍子的俄國作家)。我曾去過那學校一、兩次,還記得教室很通風。儘管我再繼續說下去也無法傳達這個過程超凡脫俗的簡潔。一段記憶鄰近的一個腦細胞觸動另一個不相干的記憶(我遺失的一個計步器)。我嚼著一根草梗,品嘗那滋味,耳邊有布穀鳥的歌吟,那珠蛺蝶在我眼前倏地飛起來了。這時,我的心裡很平靜,卻十分明白,自己內心同時察覺到各式各樣的事物。

3

在我寫詩寫到無可救藥的時候,只有兩種選擇:不是把一首詩寫完,就是死亡,隨即進入一種恍恍惚惚的狀態。我發現自己什麼地方不去,竟然跑到祖父那間罕有人踏入的書房,坐在裡頭的一張皮沙發上,與寒冷、霉味為伍。我會這樣,我自己一點都不驚訝。我趴在那沙發上,像是一隻靜止不動的爬蟲,一隻手臂垂下,手指關節輕輕地碰觸地毯上的花朵圖案。我不再恍惚,神智清明之後,我發現那淺綠色的花朵還在,我的手臂也還垂在沙發邊盪來盪去,但我人已經俯臥在搖搖晃晃的碼頭邊緣,我摸到的是真的睡蓮。樺木葉那圓滾滾的影子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像是有神力的墨點、巨大的變形蟲——有節奏地顫動、膨脹,以黑色的偽足移動。那偽足收縮的時候,黑影原本圓圓的邊緣會出現無可名狀且千變萬化的突起。這一切重新結合之後,碼頭又變了一個樣子。我就這麼陷入自我的迷霧中。我再次從迷霧走出來的時候,我的軀體還是伸展得長長的,然而支撐我身體的東西變成林苑中一張低矮的長凳;先前我的手浸入水中,摸到的那些活生生的影子,已經不見了。我輕撫地面,那裡已是紫羅蘭色,而不是水澤的墨黑和淺綠。我身在何處都無關緊要了。我可以走出存在的隧道,直接進入凡爾賽花園、柏林的蒂爾加藤公園或是加州的紅杉國家公園。然而,如果今天我再有舊日那種恍惚,清醒的時候,我希望自己高掛在一棵樹上,我童年那斑駁的長凳就在下方,我的肚子舒服地靠著粗壯的樹幹,一隻手臂吊在枝葉間晃來晃去,其他葉子的影子就在這些枝葉上移來移去。

我耳邊傳來一些聲音。什麼聲音呢?視我所在的位置而定。有時是晚餐的鑼聲或是比較不常聽到的,如手搖風琴的粗俗樂聲。有個老流浪漢會在馬廄附近的一個地方吱吱嘎嘎地搖動風琴。如果我直接汲取幼年的印象,彷彿可以看見他就在樹下。

夜幕低垂,家裡那部留聲機就會響起。除了那手搖風琴,我還可以從我寫的詩聽見那部機器發出的樂聲。我們的親朋好友聚集在陽台上,聆聽留聲機的銅喇叭放送出來的音樂——我那一代人喜愛的吉普賽浪漫曲或多或少是模仿吉普賽歌謠之作,作曲家軼名,或者是模仿之作的再模仿。那吉普賽音風格的特色是低沉、單調的低吟,中間穿插類似打嗝的聲音,清晰可聞——就像是一顆害相思病的心破裂的聲音。最好的吉普賽曲像是在大詩人詩行中的沙啞顫音(讓我特別想起布洛克的詩),而最低俗的就像巴黎夜總會的肥婆唱的歌曲,歌詞則是平庸文人寫的流氓故事。聽這種吉普賽曲,最自然的地方該有流淚的夜鶯、盛開的紫丁香和一排排簌簌低語的樹。那些樹把地主士紳的莊園點綴得美輪美奐。夜鶯以顫音高歌,落日把火紅的絲帶高高低低地繫在松樹叢上。逐漸變暗的苔蘚地上似乎有一個鈴鼓,那鈴鼓仍有節奏地震動著。女低音唱出的最後一個音在暮色中一直跟著我,跟了好一會兒。音樂歇止之時,我的第一首詩已經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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