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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古蒙仁/聽老街溪說故事(上) - 青埔的前世今生

2017/05/30 06:00

圖◎吳怡欣

◎古蒙仁 圖◎吳怡欣

河流是一個城市的身世,還沒有城市就先有它,是它灌溉了沿岸的土地,哺育了沿岸的子民,最後誕生了城市。

原本的老街溪,只是一條籍籍無名的野溪,它發源於龍潭三角林西側的埤塘,流經龍潭、平鎮、中壢、大園四鄉鎮,因經流中壢老街而得名。最後穿越大園市區,與田心溪會合後流入台灣海峽。全長三十七公里,流域面積大約八十二平方公里。

從時間的尺度來觀察,沒有人說得清它的歷史,因為在它流域內的人文發展極為緩慢,慢得看不到歷史的軌跡,遑論能留下什麼文明的腳印。直到民國88年,青埔被劃入高速鐵路桃園車站特定區,歷史才進入轉折點,產生了意義。老街溪的上下游已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它流經青埔的河段,已進入寸土寸金、含金量最高的金礦區。

從這個新的地理區塊來看,老街溪的起點應是「領航南橋」,蜿蜒向北穿過「公園橋」、「老街溪橋」,往北再流經「洽溪橋」與「領航北橋」,過了這座橋墩,它又變成一條無人聞問的野溪了。用河川局制定的水利術語說,這段「黃金河道」應介於「11 K+500」到「12 K+800」之間,長約一點五公里。

我家即在「領航南橋」西側,距離老街溪走路只要三分鐘,是典型的「河岸宅」,也是我和太太晚間散步時的另一個選項。出了社區大門向左走是到青塘園,看的是埤塘風光;向右走便是老街溪,看的是河流浮光,二條路線輪流走,最能兼顧埤塘和河流之美,因此我對老街溪的鍾愛,絲毫不亞於青塘園。

老街溪的河床十分開闊,河寬約有五十公尺,因溪水沖刷和沉澱的關係,河床很高,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石塊,只有下雨過後溪水高漲,才會將河床淹沒。平常潺潺的溪水,這時好像發威了,突然變成水勢湍急的大河,浩浩蕩蕩地往下游流去。但我還是喜歡它溫柔多情的樣子,以緩慢的步調伴隨著我們的步伐一路前行。那種感覺有點像蹓狗,但我們蹓的是一條河,流水忽而在前,忽而在後,不管怎麼走,它始終跟在我們腳邊。

沿岸有一條自行車道和人行步道,離河岸只有咫尺之遙,但騎車和步行經過的人都不多,因為馬路不是幹道,加上小徑種滿了樹,枝葉茂密低垂,不利騎車或慢跑,因而沒有車馬往來喧鬧之聲,這份靜謐就歸我們獨享了。一走上步道,心情立刻放鬆,可以悠遊自在地欣賞河岸的美景,白天的疲勞和煩悶,很快被迎面吹來的輕風吹走,那真是我們一天最愉快的時刻。

過了公園路,我們會過橋走到對岸,橋身又寬又長,二旁都設有人行步道,人車分流,可以安步當車,不用擔心與車爭道。走到河流的中央時,涼風習習,我們總會停下腳步,倚著欄杆享受衣袂飄飄的快感,一邊眺望二岸愈來愈密的建築物。初來時尚未有人入住的高樓大廈,已漸漸點亮了燈火,代表了入住的戶數愈來愈多,每一扇亮著燈的窗櫺,都透露出家的幸福與溫暖。

過了公園橋向左轉,老街溪剛好轉了一個彎,沿著步道種了一排高大的落羽松,走到「老街溪12K+200」處,這兒也是我喜歡駐足回望河岸的地方,因為桃園政壇聞人黃木添的祖庴即座落在此。

他從小在這兒長大,對青埔早年的生活知之甚詳。從他的童年到學校畢業投身教職這段期間,正好經歷了五、六十年代青埔的農家生活。經過幾次訪談,讀了他的自傳和軼聞,我才得以窺見老街溪昔日的風貌,彌足珍貴。為了書寫與閱讀的方便,以下我採第一人稱的敘述觀點,帶領讀者來回顧青埔早年的生活史。

我的父親黃永松出生於民國前8年,是家中的長子,祖父黃阿結很少在家,因此從小便和祖母二人相依為命。父親二十歲時,依媒妁之言娶了大園鄉許姓人家的養女為妻,名叫許菊,小父親二歲。他們婚後次年就生下我的大哥,以後每兩年便懷一胎,前後生了六男七女共十三胎,其中次男、四男和六女不幸夭折。

父親結婚生子之後,不得不搬出原先寄養在大崙的吳家,過了一段居無定所的日子,對一個家庭來說終非長久之計,後經由友人介紹,來到大園和中壢交界一帶的荒原墾荒。這地方叫「青埔仔」,正確的位置就是現今中壢區青埔里和大園區橫峰村交界處,顧名思義,就是一片廣大的草原,當時還非常的荒涼。

老街溪蜿蜒地流過這兒,形成一處寬闊的河床,河床上亂石壘壘,雜草叢生,時有蟲蛇漫爬,雖然荒涼,卻是一塊可以墾荒的處女地。父母和祖母三人就在這裡搭個草寮暫時棲身,開始披荊斬棘,搬移石塊,砌築田埂,沒多久就開墾出約一甲地的田園,在上面種植蔬菜、甘薯、花生,自耕自食,以勞力換取生活所需,總算擁有一個安定的家,供一家大小賴以生活。

依據當時的制度,河灘無主地的產權屬於國有,開墾者必須辦理承租,才能取得合法的開墾權利,父親辦妥承租登記後,成為一個合法的佃農。之後繼續墾耕,到民國25年我出生那一年,我們家已開墾了兩甲多的田園。台灣光復後,我們家擁有的土地共有兩甲四厘,大約兩公頃左右。

之後我們兄弟姐妹陸續出生,家中人口漸多,原有的茅屋不夠住了,於是徵得鄉公所的同意及補助,將房子擴建成一間土埆庴。平時還可以遮風避雨,但仍禁不住颱風肆虐。我六歲那年的某個颱風,就差點把我們家吹垮,陣陣強風吹得家具東倒西歪,碗盤碎裂,一家人無處可逃,只好緊緊抱在一起,任憑狂風暴雨吹打在身上,那真是我畢生難忘的風雨驚魂夜。

台灣光復後,國民政府實施土地改革,我們家的兩甲多田園獲准放領後,終於擁有自己的土地。我們再將老屋翻建一次,原來簡陋的土埆厝搖身一變,成了一座有模有樣的三合院。

走出三合院的大門,大約五十公尺就是老街溪。老街溪流域在青埔屬於中游地段,當時真是清澈見底,溪中的魚產非常豐富,我們飲食中的蛋白質幾乎完全來自這兒。平日洗衣、淘米、洗菜、洗滌家具用品,也都利用老街溪的溪水。孩子們成天聚在溪畔玩耍,牽出來的牛則放任牠們在溪邊吃草。如果說老街溪是一條母親之河,我們就是一群由它呵護長大的孩子,在此度過了無憂無慮的童年。

我每天一放學就往老街溪跑,主要是去釣魚,只要帶著魚簪仔出門,當晚的餐桌上一定有吃不完的魚蝦。因此捕魚、捕蟹、抓蝦這些十八般武藝,我從小便學得十分精通。大哥只要一忙完農事,也會去老街溪打魚,每當他出門抓魚,我常是他身邊的小跟班,若是晚間出去,還要幫忙提燈、背竹簍。我們捕撈回去的魚,在母親烹調下成了一道道佳肴,只要一端上桌,馬上被吃個盤底朝天。

除了來自老街溪的魚蝦,田裡還有非常多的泥鰍,當時非常昂貴,有錢也吃不到。我們家裡卻是天天吃,吃剩的母親便剁成一小截拿去餵鴨子,鴨子吃了泥鰍生出來的蛋又大又好,蛋黃紅通通地非常營養,也是我們最愛的美食。

我六、七歲時,有一次偷偷帶著大哥的釣竿去釣魚,首次獨自出擊,居然釣到一尾一斤重的大白鰻,讓全家人大為驚喜。為了慶祝這意外的收穫,父親沒有將白鰻拿去市場賣,而是留下來燉給全家進補,對於自己立下的這個戰功,我更是洋洋自得,興奮得好幾天睡不著覺。

當時我們家裡養了兩頭牛,三妹秀月長大到可以學著放牛了,我們便各負責一頭,每天一早便和她牽著牛出門,走到老街溪畔的青草地。男生一向比較調皮、貪玩,一到河畔我總是把牛往樹幹一拴,迫不及待就開溜,把妹妹獨自丟在河邊看牛。直到黃昏日落,我玩累了才回來找她。她很乖巧,從不抱怨,也不會向父母告狀,二人這才扛著牛草,牽著牛回到家吃晚飯。

農家向來刻苦勤儉,一年從頭到尾忙個不停,只有農曆過年期間才能休息幾天。大人忙著拜拜、親友互訪、喝春酒、打小牌,小孩們則忙著打紙牌,放鞭炮,即使調皮搗蛋也不會挨罵,何況還有吃不完的大魚大肉,真是孩子們最開心的節日。

另一個重要的節日便是中元節。中元祭典一般採取輪流值年的方式辦理,沒有輪到的村庄,在自家門前擺設三牲和各種祭品祭拜,拜完各自炊煮,比較單純。如果自己的村庄值年,家家戶戶都要殺豬公,在空曠的大祭場舉行盛大的祭拜儀式。結束後豬公就地分切,分贈親朋好友,同時還得擺下豐盛的宴席,款待遠道及鄰庄前來「吃拜拜」的親友,俗稱「吃豬公肉」,散席後客人還可帶一塊生豬肉回家。總是熱鬧非凡,賓主盡歡。

當年農村沒有供電,一般家裡都點煤油燈,在玻璃瓶裡裝了煤油,靠綿蕊虹吸煤油點燃來照明,漫漫長夜,只有一燈如豆,因此農家很少夜間活動,早早地便上床睡覺。只是夏天天熱,晚餐後家人還是會坐在曬榖場上乘涼,大人們閒話家常,小孩則數星星,看月亮,等溫度降下來了才回房睡覺。

農村的夜晚,除了星光、月光,還有入秋出現的螢火蟲。在沒有光害的環境下,螢火蟲的光特別明亮,小孩常抓來一大群放在玻璃瓶裡,那瓶子便亮得可以當手電筒,拿著到處去尋寶,或玩捉迷藏的遊戲,苦中作樂一番,這是也田園生活中最令人難忘的娛樂。

桃園縣許多地方都很早就供電了,青埔卻一直到民國50年才有電。那年台電公司拉了輸配電路到青埔,但只拉到村口的一家商店。我家離那個小店還有一段距離,只好自行買了電線,請電匠從那家小店拉線接到我家。來電那一天我已二十歲,已從台北工專畢業,在學校擔任老師。在這之前,青埔竟然處於缺水、缺電的半原始狀態,以今日的眼光來看,真是匪夷所思的事,可是當年我們卻甘之如飴,沒一聲怨言。(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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