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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十二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首獎】蕭鈞毅/身為女人 - 上

2016/12/05 06:00

圖◎吳孟芸

作者簡介:

◎蕭鈞毅

蕭鈞毅,1988年出生,現就讀國立清華大學台文所博士班。曾獲文學獎若干。為電子刊物《秘密讀者》編輯同仁。讀書,很久才能寫一篇小說。關於自己沒什麼特別好說的。

得獎感言:

對我而言,文學的功能不在於「希望」這個暴力的詞彙,文學得以開始的其中一個契機,是更複雜的悲傷、心疼與憂鬱。除了朋友、師長與家人,最後要向病中的陳建忠老師道謝,他的認真與寬愛,是我一直感念的贈禮。祝禱。

★★★

◎蕭鈞毅 圖◎吳孟芸

他們都說:妳不行、妳不應該、妳沒有資格,人家大好前程還有將來,妳不要害人,不要擋住人家的路。他們都這麼說,連巷口那間廟裡掛著背心的吳伯都和她說:「妳這是在造孽。」這是業,日後即成果。吳伯戴著他那只從小學退休前就掛上的三十幾年的繫帶眼鏡,吳伯低頭狹小的眼神從老花眼鏡的縫隙向上翻出來,每見她一次就重複一次:妳不應如此,妳不要這樣。

她都耐性地聽了,也沒有反駁。她僅僅是不服:「你們憑什麼。」心裡剛想又心虛,到底一句話也沒出去。每每見了人,自己都攙扶著自己的罪。她每天都要倒垃圾,每天都碰見鄰居,每天都要在她小小的屋子裡,給自己出門的勇氣。

她只是,相信他們可以。

她那二十四歲的情人阿和擁有在街燈下仍然光滑的肩膀。

阿和的父母還不知道這件事,他也認為沒有必要,反正很少聯絡,母親偶爾見面就是向他要錢。他都會給,打開錢包,一張一張拿出來,他數得仔細,他的母親比他數得更仔細。去年和他感情最好的爺爺過世,只有他出錢。從守喪到出殯,也只有他一個人。告別式就來兩、三個遠房親戚,跟虧心事一樣上了香匆匆就走。阿和還以為他們是客人,差點要對他們家屬答禮,後來想想不對,他們應該要站在他身邊。而他身邊空空蕩蕩,有想來哭賺點錢的團隊被他趕了出去,他一個人披麻坐在爺爺的遺體前翹著腳抽菸。

面對屋子的外面,夏日的白光像一扇門。阿和看不太清楚外面有什麼,背後一直冒著寒意。為了不讓爺爺太快腐壞,他下午就叫禮儀社幫忙闔棺。還剩下什麼呢,「他們那些人連錢都不出。」阿和憤慨地說,手指掐進她的肩膀,她覺得痛,差一點喊出聲,想了想又不好意思說。

和阿和認識也是阿和爺爺在世的最後一段時光。阿和爺爺帶他到常去的熱炒,她剛好來幫忙,爺爺喝幾支金牌以後愈來愈高興,和在場所有人介紹他的孫,孫子看了端菜過來的她一眼,她還以為這樣的眼睛只有貓才有:溫吞遲疑,嗜肉。

回家後阿和又趁打烊前來看她,她刷著大鍋聽他說話自己也笑。想著趣味趣味的這小男孩,就給了他電話。回家路上就接到訊息,阿和的第一個訊息是一張晚安星空的貼圖,第一句話是:「早點休息,明天再來看妳。」她以為哪來的小子能有這樣的勇氣,說話就像他們兩個相熟多時。她允許自己把這事當笑話看,睡著前一直想著男孩的肩膀和鎖骨,從汗衫露出的肩膀黝黑而深亮。她注意到他的手心有著厚厚的繭。

但她睡著後卻又心底怦怦反覆醒來。

隔天快中午她接到電話,他冷冷地問:「妳怎麼沒來上班。」她愣了片刻才跟他解釋自己只來幫忙一天,他沉默地聽著,直到最後才問:「妳人在哪?我去找妳。」這下才知道糟了,他來真的。

第一次看阿和騎那台金旺,和她年輕時情人這麼像;她從來分不清差別,後來年輕時的情人換了台川崎一五零,載她一路往南,她才知道台灣其實沒那麼小,也懂了兩種車的差別在哪。

阿和爺爺的喪禮她沒有到,只包了厚厚的一包;她出發前想了非常久,最後還是讓阿和只拿著白包就走,走去爺爺的喪禮,走去一個應有家庭的場合。他去的背影她還會記得,她想了想懷疑那個可能就是傷心,後來才知道,他只是疲憊而已。火化的當晚稍微釋懷的他又騎來,把她拖去汽旅,從她的腳趾一路向上全舔了一遍。

她暗自慶幸還好,還好自己保養多年,連足跟的斑駁她都像鋸木一樣奮力地磨掉,現在才有資格可以享受:第一天他們約會的晚上,她就被阿和摟上床。直到現在,她都還有深怕某些地方破露出線頭的心情。

當他進入,她總想起三十年前的街頭:濕漉漉的路面和汽車後紅燈在地上的倒映,月光還沒被這麼高的大樓遮蔽,每個人在她成年後紛紛列隊近視,掛起了厚重的大眼鏡,像青蛙。

她嘲笑過那樣的打扮。

她在床上感覺自己像在浪裡。

有時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像槳,能一划一划地離開海洋,朝向岸上。

鐵黑色的海上有美麗的月亮。

她也有母親,當她自己成為母親,她明白了當年母親為什麼要拆散她和當時的情人。儘管如此,她還是讓女兒自由地走,往她自己的未來。但她的下場卻是被遺棄。

「很多年沒見過她了。」她說,她好想念女兒。阿和摟緊她的身體,她的後頸被鬍渣刺得癢癢的。他說:「想到就會回來了。」沒有人會放棄自己的媽媽,他肯定地說,因為他也沒有。

但阿和曾狠狠地揍過自己的爸爸。她問他為什麼沒有揍媽媽?阿和只說,她只是貪,但不是渾蛋。所以他容忍媽媽數錢數得比自己仔細,而且數完轉身就走。工地裡的師傅也搖搖頭,他覺得還好。阿和第一次露出他的背時,她就見到許多傷痕。

「有鐵條、藤條、還有貨架的斷腳。」他看起來沒那麼在意,可是她心疼,要他過夜的時候乖乖讓她敷去疤藥。他點頭說好,趴在床上她的手指輕輕地在他的背上抹。他側臉趴在枕上,睫毛很長,從來沒有比她早睡著,看起來像是在想事情,可是她寧願他什麼也沒想。

第一次約會的下午,阿和就說他很喜歡她,要她當他的女朋友。

她馬上笑了出來,哪來的瘋子,我幾歲你幾歲。

他臉繃緊了說自己沒有開玩笑。

「那你知道我幾歲嗎?」

「不知道,那有很重要嗎?」

「怎麼沒有。」

怎麼沒有。

阿和不回話。盯著她的樣子像頭豹子。

她知道這是不成的,卻還是會到工地見見他,他摟著她從眾人面前離開。他不講原因,她心知肚明。

「別管他們。」他耳提面命,她還是要提起勇氣。他狠狠地瞪了一輪她的鄰居,所有人都不敢跟他對眼。他那麼年輕、結實,但還是帶她離開工地。坐在附近的超商,一邊抽菸一邊喝飲料。

她想過,如果自己生的是兒子,也有那麼大了。會不會也這樣愛他。她有點恐怖,在心底默默地吞了根針,直到針的聲音掉到湖底,一路下沉。

她閉上眼睛,假裝自己睡了,他起身抽菸,就站在窗口。窗口外對街的檳榔攤霓虹打在他的身上,阿和起身就把燈關了,一片幽靜的黑暗只有他身上綠色、粉紅色與螢藍色的光澤。

她愛他這時候的臉頰,抽著菸的顏色看起來像花。

等會就有人來抱她,她安心地閉上眼睛。

「想到就會回來了。」阿和對她這麼說,她的女兒,她想她的女兒,但又不敢想,一碰面就吵架。當時女兒也是轉身就走,她根本無能為力。

還能想到嗎。她自己,到了都市,就很少回去了。酗酒的父親跟沉默的母親兩人在海村裡靜靜地衰老。她有時回去,帶一疊現金,放到桌上都掀起一片鹽。她嗅到那樣的酸鹹味,她的父母也將成為鹽柱,在她的面前塌成地上的沙。

她最後抱了抱母親。

沒想到在她女兒一歲後,她母親就去世了。而她之後再也沒見過父親。

聽說老家的地被徵收了,蓋成一片聯外道路。

這樣也好。她印象中,母親的赤腳總在屋裡屋外來來去去,都在父親的視線內;母親從來不敢出門,一出門就要挨揍。

她的父親從來不允許,就怕她和母親要去外面拐其他男人。

她走上遙遠的街,從她家的院子出去,一條在田間的小路,高聳的壟地,兩側不時有蛙鳴。高高的月亮和鏡子般的田水,她就在天空的月與地上無數的月之間,獨自一人走往她不可知的城市。

她的人生從此顛倒:她對阿和說過,我們如果還能繼續下去,那是你不棄嫌。她這樣說,也知道自己說得不好,怎麼是阿和不棄嫌呢,她沒談過那麼悲哀的戀愛,但她的年紀確實不允許太多的任性。

她在睡夢中緊緊摟著阿和。

而她年輕時的情人阿貴也抱著她睡,他們在環島的不同旅館裡拚命地做愛。她才二十二,她那時的情人也才二十五,剛當完兵,不幸抽中陸一特,被折磨了三年才出來,和同梯還有退伍的學長一起喝酒,一見到她就羞紅了臉。

她覺得這個男人真有趣。就多蹭向阿貴,阿貴雙手不敢亂摸,直到被拱著催了一瓶XO才清醒過來:原來這個世界是這樣,燈光閃爍刺眼,腳底下都是軟綿綿,沙發深邃得像是肉體。她攙扶他出去,他直嚷嚷著下次還要來,還要來,來、來、來看妳。她笑笑地點點頭,每天都有這樣的醉鬼。她在那年代已經不電鬈頭髮,沒有必要,在街上的壞女孩開始穿皮衣或是紐約式的色塊緊身褲與鬆垮上衣時,她的長直髮反而激起不少老闆的鄉愁。

隔沒多久,阿貴果然依他自己單方面的約前來。一來就捧一束玫瑰。她笑他應該還是處男,阿貴羞起來也沒生氣,反而找了理由再開了一瓶酒。

她本來分不清楚機車的差異,當時她能認得每一台新種的汽車,但連怎麼搭公車都搞不懂。

她夾菸的姿勢熟練得讓阿貴吃驚。「這有什麼嗎?」她問。阿貴搖搖頭,幫她點菸。她的耳環在她靠在沙發上時晃了一晃,金色的,阿貴說:很好看。她看得到阿貴的癡傻,也就不把他放在心上。

在環島時的旅館裡,她覺得床沉穩得像船,棉被像浪,阿貴的手是造船的手,環在她的身體中段。或許她自己的身體才是船。印象很深,那天外頭有雨,她趁阿貴睡著下樓買菸,躲在騎樓下抽菸的時候,遠遠可以看見在田地與森林上頭,在遠方一片山脈陰影的夜空上頭,刺眼的月亮清清楚楚地讓她周遭的霓虹暗了下來。

她想,這樣也不錯。

後來就有了女兒。

而她身為女人,什麼也不會。

「有人在嗎!喂!有人在嗎!快給我出來!」鐵門一直傳來拍門聲。

她從自己的臥室出來,稍微理了理頭髮,就開了內門。看見女兒,渾身酒氣。

「……這幾年妳都去哪?」她們對視了半個小時,她才說出這句。

「關妳屁事。」女兒坐在客廳沙發吐了一桌子。

她匆匆地從浴室拿出塑膠桶,一邊用抹布把嘔吐物全清到垃圾桶裡。

女兒看著她的眼神讓她不想抬起頭來。

當晚,女兒到自己的房間去了,有六、七年沒有回來的房間,一打開門全都是霉味。女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勉強地回應女兒的眼神。

「妳就在這裡發臭好了。一輩子發臭。」女兒這麼說。

她忍住抱住女兒的衝動。

隔了幾天,女兒搬了回來,還帶著女兒的女兒。

她第一眼見到孫女就好喜歡,兩隻眼烏黑亮麗,有她的樣子。

女兒似乎很討厭孫女像她,當她沒注意時,孫女臉頰上就會多一道捏傷。孫女忍著不哭,她說:「阿嬤秀秀。」孫女還是不哭。女兒摔了門每天都走,到清晨或中午才會回來,起床又出門。她不想問女兒去哪,也沒必要,女兒帶著孫女回來的第一天,她就知道會這樣,她要上班時就請熟識的朋友幫忙照顧孫女。每一天她的領口、袖口與裙襬都黏滿菸酒味下班,她都會抱著睡在朋友家被搖醒的孫女,從朋友家一步一步地回家。

回家的路很遠,早起的鄰居狐疑地看著她懷裡的小女娃。

她低下頭。

在她倒垃圾與出門上班時,她低下頭。

孫女在她面前抬起頭來看她時,她低下頭。

「妳不夠資格。」她記得這樣的句子。

一個月這樣,阿和忍不住她說不行,才來就見到她的孫女。隔著一扇鐵門阿和蹲了下來,問小女孩:「妳叫什麼名字?」小女孩回答:「芳芳。」阿和笑出來:「什麼爛名字。」小女孩一臉委屈的模樣。

後來阿和來,都帶個小禮物給芳芳。一下玩具、一下小花、一下又是一台小車。「小女生哪玩這些。」她笑了。阿和說:「怎麼不玩?妳看她。」芳芳拿著兩台小車對撞,嘴裡咻咻地發出煞車的噪音。

阿和來的時間,都是她女兒出門的時間。

來沒多久,她又要去上班。阿和沒辦法在芳芳睡了之後一直陪在身旁,所以還是得帶去朋友家。她每次都塞給朋友幾百塊,一個晚上,剛剛好。她一天也沒賺多少,像她這種年紀的很難。也已經不太能喝,喝了身體又是這裡痛,又是那裡痛。阿和勸她辭了工作,但也不勉強她。終究誰也養不起誰。現在這樣已經剛好。

有阿和在就很好了。讓芳芳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她學會忍耐不發出聲。

她很少再看到月亮。反而更多的海。

鐵黑色的,在月光下瀅瀅發亮。

和她幼年時見到的一個模樣。

阿和喘氣的聲音像個漁夫,奮力地在海裡泅泳。

她想像過阿和游泳時上岸,每一滴水珠都在陽光下粼粼發光。

當阿和在她的上面,她即使不願,她也得睜開眼。她怕極了她預想中的畫面:芳芳來敲門,大喊:「阿嬤,阿嬤。」

也說不上來是怕敲門,還是怕聽到那兩個字。(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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