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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二屆林榮三文學獎 短篇小說獎三獎
香豬

2006/11/28 06:00

◎甘耀明 圖◎閒雲野鶴

作者簡介:

1972年生,東海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創英所畢業,曾任劇場編劇、記者、教師。曾獲國內多項重要文學獎、中時開卷年度十大好書獎,連三年入選年度小說選(九歌版)。出版《神祕列車》、《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等。

得獎感言:

這篇稿子是熬夜寫出來的,已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為某一種「猛爆性」的靈感熬夜書寫,然後靜聽天明的聲響,算是重溫更年輕時的寫作衝動吧!


秋高氣爽,野豬教育場成立了。在張雞胲的指揮下,一群平日做義警、義消的「壯丁團」人員,忙著鋸竹子、蓋房子、借黑板,再功夫些的,竟然做起升旗台,拉起日丸旗。到了傍晚,十個原住民從山頭翻過來,兩人一組扛野豬。五隻豬的獠牙炯亮,刺毛油黑,倒掛在粗竿上搖晃,都暈轎了,嚇得屁股卡屎。張雞胲看了很生氣,把原住民臭罵一頓,待豬學徒不好,小心巡察大人來剝皮。隨後,他趕緊拿竹片,把豬糞刮清潔溜丟的。野豬放進教育場,得意亂跑,番薯、地瓜葉和雞姆蟲吃到飽,稻床睡到自然醒,做夢不會夢到原住民。第二天早,路過的學生趁野豬打呼時,在門口放一張破門板,在上頭寫了生澀的字跡:「井野公學校」,諧音的意思是「野豬國民小學」。

張雞胲一夜睡不著,共巡了八次野豬,擔心到胃疼,才在豬寮睡著了。第二天一早,他夢到原住民獵山豬而驚醒,火速起床巡邏,發現門口的那塊破板,得了好靈感。他拿了破板,便邀保正(村長)到公學校。一路上,背著破板的張雞胲得意極了,看到一位叫飯尾龍男的巡察大人,還挺直腰,主動打招呼,要跟他提親似的。

到了學校,剛升旗典禮完,學生排隊進教室。張雞胲衝過人群,直奔校長。日本校長狠狠罵了幾句,說不該亂插隊,看到保正也跟來了,想應該是有急事,便按捺情緒說話。

「我們來借先生(老師)去上課。」張雞胲見校長還迷糊,又說:「野豬小學成立了。」「吧嘎!人怎麼可以教豬上課。」校長暴怒了,顧不得是誰。正要進教室的學生停下腳步,轉頭看到破板上的字,有的竊笑,小聲喊「豬哥校長」來了。老師見秩序紊亂,馬上趕學生進教室,但頭還是望向張雞胲。

「校長,這是郡守的命令。」保正打圓場,手肘頂了張雞胲。張雞胲連忙稱是,從口袋拿出一張紙,恭敬地遞上去。校長拿了看,上頭的意思是:轄內的人員得聽從張雞胲的指揮,不得有誤,後頭還有新任郡守的親筆簽名。這時校長臉色和緩,輕聲說:「當然沒問題,要調派幾位先生?」張雞胲伸出一個指頭,眉一歪,眼一亮,又伸出第二指,最後五指全張。校長緊張地說:「先生全都調去了,學生無法上課了。」「對呀!真苦惱。」張雞胲低頭思考,忽然抬起頭:「有了,你趕快教全校師生集合,我有辦法了。」說罷,火速地拉著保正衝出校門,順道把破板放在校門邊。

全校等了半小時,圍牆外來了動靜。十幾個壯丁團人員,或拉或勸的,把五隻野豬帶入學校。髒兮兮的野豬進校門,齊一抬頭,左眼狂傲,右眼野蠻,兩瓣屁股放屎。「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新轉來的同學。」張雞胲說完,學生用狂笑歡迎,大喊:「歡迎井野一郎、井野二郎、井野三郎、井野四郎、井野小五郎同學。」井野五兄弟一哄而散,開始大鬧學校。學校有菜圃和羊圈,一郎把高麗菜和蔥吃光光。二郎撞開圈門,躲到羊肚子下頭發抖。三郎把竹籬牆掀倒,跑到外頭逍遙。四郎窩在廁所,占著茅坑不拉屎。小五郎霸占校長室,坐上藤椅裝老大。張雞胲一喊,壯丁團就地解散,喊著井野君、井野君的,好不容易才把五兄弟拉回操場。自然的,開始升旗典禮,接著遙拜內地皇居和伊勢神宮所在的方位,最後來一段西式伸展操。井野五兄弟什麼都不會,最會獠牙一頂,口水流兩回,師生就給掌聲過關了。

搞完這關,日本校長回校長室,顧不得藤椅上還有小五郎的糞便,一屁股挪占去,歎氣:「張君,這是怎麼一回事?」隨著進來張雞胲躬身道歉,說:「都是庄子裡的『鮎(香魚)』惹禍。」「鮎?」日本校長胃腸大振,脊骨就扶正了,說:「我是聽說了些,你還是講清楚。」張雞胲就把事情說開。原來是這樣,苗栗郡郡守剛從專賣局課長陞調來。偕同來的夫人愛上後龍西瓜,每日得吃上數大顆,滿嘴吃得淋漓,西瓜子也囫圇吞下肚,還寄幾簍給內地的娘家。西瓜利尿,夫人每小時跑便所,郡守為此造了一座洋式便所。但是秋季一到,過了盛產,愛瓜成痴的夫人吃不到西瓜,成了幽魂似的,不久得了怪病。她嘴唇乾裂,舌苔燥臭,眼珠微綠,眼白布滿血絲,像個來討債的瓜精,每天盡是西瓜東、西瓜西地喊。更詭異的,沒吃瓜的夫人還是勤跑便所,每日十幾回,身子逐漸瞎瘦下去。

「鮎有瓜香,所以用鮎代替西瓜,好治療病情。」日本校長終於懂了,但有一點還不通,「那跟訓練野豬有什麼關係?」「要用野豬來運香魚,一種叫『香豬』的方法。」日本校長睜大眼,他聽過「香豬」的鄉野祕技,以為是傳言,沒想到還真有一回事。那是他來這服務後不久,一位鄉紳在酒宴上說:「在清國時,苗栗知府喜好吃豬肉,這裡的村民便養出一種全身散發香氣的野豬,貢獻給知府,好獲得更多的開墾權。」日本人來後,發現香豬是用香魚餵,大為訝異。日本人認為?的滋味無比,是溪魚之王,餵豬是糟蹋美味,便禁止這項惡習。如今這項「香豬」技法,只剩下張雞胲一家還保存,視為傳家祕技。

「啊!我聽說了,十幾年前,你不是曾運香豬到台北的總督府。」日本校長站起來說。

「是的,那次是我跟家父運香豬,因為野豬的事前訓練不夠,半路死了。這件事,讓我爸爸無法忘懷,回家後難過而死。」這時候,有教師衝進來,急說井野五兄弟鬧亂子了。張雞胲跑去看,進了教室,看到一位壯丁團的人躺地上,腿上多了傷口,血流到處。「說,是哪個井野幹的。」張雞胲搞清楚後,便對小五郎說:「你沒事吧!牙齒會痛嗎?」仔細的檢查牠的獠牙有撞斷嗎,難過得快落淚了。這引起壯丁團的不滿,對他雜念細罵,說野豬比人還嬌貴。張雞胲聽到,要給野豬做個樣子,便用客語大罵壯丁團是高毛子,滾,滾出去。等到他們把傷患帶出教室,張雞胲又追上去,離開了野豬範圍,便對壯丁團躬身道歉:「要了解,山豬再嚎痟也是一時,大家較忍一點,很快過去的。」說完,他主動解下自己的綁腿帶,幫傷患的傷口多纏幾圈止血,吩咐趕快去搽藥休息。

「這太愚蠢了,還有人受傷。」隨後跟來的校長搖頭,語氣不滿,「要訓練野豬規矩,就像把一塊炭變成大黑神。」張雞胲知道,校長和壯丁團都讀過書的,說理不通,用演的表達較清楚。他四處探頭,看到有一隻雞在鞦韆旁啄食,抓了牠過來。「香豬就是這道理。」張雞胲說罷,從口袋拿出針狀物,往公雞的腦後拍刺,喊聲變。

公雞順勢翻幾圈,站起來後,氣度就不一樣了。牠左顧盼,右流眄,好像鬼魄上了身,眼神比人還精銳。接下來更精采,公雞能照張雞胲的命令,豎單腳、翻跟斗、後空翻都來,樣樣不輸戲棚上的丑旦。這一喧鬧,人群擠得更緊,大家目不轉睛,好把公雞秀看透透,要找出傀儡線在哪,不然這畜生如何在瞬間練就了好本領。忽然間,校長不小心踩到公雞的腳,死不道歉。而牠也不肯退讓,撅起眼眶,怒啄回去。

「這雞表演得好,鼓掌。」大家笑起來,頓時掌聲如炮仗嘩然。

「壞了,不要笑雞仔。」張雞胲阻止。但來不及了,公雞搧著翅膀,氣得快把喙子咬崩了,才一個飛撲,就在空中跌落個爛蛋。牠腿搐幾下,翻眼死去。大家目瞪口呆,一時插不上話,都怪牠這麼就報廢了,比雞蛋還不耐摔。

「這要事先訓練好,牠就不會生氣出事了。」張雞胲說。

這下子,大家清楚該怎麼做了。隨即,張雞胲領著壯丁團回教室,對井野兄弟道歉。野豬哪懂,埋頭拱著鼻子,獠牙在牆壁上磨磳,發出嘔嘔的聲音。這樣下去,每人腿上要綻個大血泡才行。轟一聲,學生跳上桌、老師跳上講台,只剩五兄弟傲慢地在地上走。噗咭一聲,一郎拉了一坨屎,其他四兄弟的用鼻子鑽去瞧,這讓全班大笑起來。張雞胲冒著一生腿殘的風險,拿著木板隔開牠們,要豬哥豬弟別內鬨了。然後他轉頭對老師說:「歷史課太難了,教些漢文,說不定井野兄弟能懂,會安靜些。」老師看著瘋野豬,雙腿中風般不能用,便說:「現在推動皇民運動,不教支那那套了。」他眼神往後逡巡,看到教室外的校長在探頭猛點,馬上改口:「但是,今天我們破例,上些『軍神』乃木希典大將的漢詩。」乃木希典曾任台灣總督,好詩文。教師便在黑板上寫下:「千里平原草接雲/大兵可用可行軍/英雄曾是功名地/唯見綿羊野馬群。」還在字旁標上平假名。寫完板書,教師敲開嗓門,忘情地解釋起來。漢詩對學生來說太難了,有聽沒懂,有念不準,腦海裡浮現的不是詩裡的綿羊野馬,而是詩外的野豬同學。倒是小五郎挺靈性,最靠近黑板算是最認真,管牠是在睡覺打呼。教師見小五郎睡死,粉筆灰落滿鼻子,又隨意念一首乃木總督的漢詩:「皇師百萬征強虜/野戰攻城屍作山。」還沒念完,小五郎似乎聽懂有人咒他去死,哼一聲,扭頭到教室後頭睡。教師大急,把粉筆往小兄弟扔,好提醒牠回來。

小五郎回頭,眼珠子火亮,努著獠牙瞧是誰丟的,誰在眼前、誰倒楣。二郎被撞,去撞一郎,三郎、四郎也跳下去湊熱鬧,井野家族馬上扭打成一鍋帶毛的沸水,一路沖翻十幾張桌子,把學生掀了起來。砰一聲,躲在講桌上的老師被撞飛了,趴在黑板上,臉上盡是粉筆灰。教室經過一場地震似,桌椅歪倒在地,所有的人往外衝,逃多遠算多遠。

「各位井野君,不要生氣了。」張雞胲往旗桿上爬,邊爬邊喊:「我們還有下午的體育課,相撲、劍道、柔道、野球、游泳,保證你們會喜歡的。」

昭和初年,在台北西門町街頭,有位婦人賣起一種特殊的藍染布料,客語稱作「魚桀布」。這布的顏色單調,布滿魚形,清雅的香味卻使人舒坦,據說能治療鼻子過敏。消息傳開,很多人一早聚在附近,手裡揣著鈔票等待。人多事煩,賣布的婦人轉移別處做生意。這反而引起大家的揣測附會,說街上有神祕人在賣治百病的布。

總督府的一位大官偶然間獲得此香布,聞了神色黯然,是犯了鄉愁,原來是布上的鮎味作祟。他想起在內地家鄉的秋季,火炭烤鮎,賞冶紅大楓,人生不過如此。

每年秋季,楓紅菊黃時,總督府會以鮎祭之名,邀各區的達官士紳參加,事實上,是把新店溪一帶運來的鮮?烤食。這大官是?祭主辦人,以嗜香魚出了名,常派人運來鮮魚,好平息胃腸暴動。因此,當他聞過香布,好奇是要如何把?味染附在布上,便派人調查。一禮拜後,調查的人在街上遇到賣布婦,閒聊幾句,在問不出的情況下,請巡察以黑市買賣的罪名逮捕她。賣布婦在警察局嚇壞了,見到凶狠的巡察大人,尿濕一地,只好說出實情。

這賣布婦不是誰,是張雞胲北嫁的姑姑。由於姑丈嗜賭,被大龍峒一帶的地痞鱸鰻詐賭,輸了數千元,天天被逼債。不得已,張雞胲的母親製作一種客家藍染,運送給小姑變賣還債。此布用特殊法漂染,瀰漫一種芬芳的香魚味,雅而不膩,不料因此賈禍。

那位大官派人到苗栗鄉下抓鮎。幾位壯漢來到,發現這的香魚太獨特了,魚唇軟厚,眼睛炯大,鱗片如雲,香味更是貴醇不散。但是,香魚出水就死亡,用牛車裝木桶,外加幫浦打氣,運送不到一里就化成臭水,得掩鼻逃開。後來,那位大官又打聽出,該庄的張家還保存一種奇妙的搬鮎法,運再遠都行,便託地方的巡察轉達,要是兩天內不運鮎到台北,就把賣布婦羈押入獄。張雞胲的父親得知後,合力和張雞胲打了一頂轎子,連夜用「香豬」運魚北上。不料,豬死在路途,香魚不到,張雞胲的父親沒救到妹妹,回家後鬱悴而死。至於總督府的那位大官,因久等不到鮎,鄉愁久犯,也鬱悴瘋狂。一種香氣迷人的魚,竟然釀下如此風暴。

張雞胲每每想到這件事,心中總有一股忿懣與遺憾。那次,要是香豬沉得住氣,也不會釀下大禍。因此,張雞胲這次豁下性命,要把山豬訓練好,擔當大任務。野豬學校成立後的第二天一早,張雞胲從床上蹦醒,先到屋後抹把臉、漱個口,才到灶下幫母親備妥朝食。他結過婚,妻子在第一胎時產死,什麼江湖術士都沒效。妻死後,他沒續過絃,就這樣和父母生活,炊爨自己來也習慣了。他把柴火塞進灶裡時,聽到稻埕有異聲,起初不以為意,但聲量愈來愈高,便走到客廳推開門。

一群幽靈在稻埕上,線條魅動,甚為恐怖。但眼睛看清後,竟泛起了一汪淚泡,原來是母親帶著十幾位婦女在幹活。有的人把露水未乾前的大菁採回,泡在缸水出色,製作藍泥。有的人在白布上綁圖形,製作魚圖。張雞胲咳幾聲,便走入稻埕,跟那些歐巴桑道早安、也道謝。

「幾年沒做,有點生疏了。」張雞胲的母親捶了捶腿肚,起身說:「最難做的還是魚桀仔圖。」「山豬也不受教。今晡日,我請了師父來教,一定行。」張雞胲說。

這時天亮了,東方紅炵炵的,山稜在微光中現形,蟲鳴也漸漸收聲。張雞胲的母親趕緊吩咐他,把櫃肚裡的老布拿出來。他猛然想起,跑回母親房內找,翻了好久,從五斗櫃底層抽出布包,回到稻埕。攤開布匹,四位婦女把那一丈長的藍染敞開。大菁漂染,色澤是琉璃藍,上頭有百條的白魚眠憩,乍看好壯觀。這時候,第一道晨曦湧出,射破大地,把藍染抹得一派輝煌。頃刻間,稻埕飄動魚香,死寂的空氣活了,把雞糞、潮腥等味道沖淡,彷彿流入一股沁涼的活泉。微風吹來,藍染布輕飄,上頭的百條的香魚悠游,發出刺眼白光。這是十年前,張雞胲的母親給小姑變賣的同一批布,刻意留下一疋留念。因為運香豬失敗,她也不再染布,今日算是復工,傳承舊技藝。就著這款「魚桀布」,婦女仔細研究,好像不加把勁,香魚隨時會游走。

看到這種景象,張雞胲心腸熱,顧不得胃在鬧空,喝了幾瓢冷水果腹,趕往公學校去。五兄弟早就醒了,在馬路上散步,尾巴猛擺。野豬後頭,尾隨著十位男人服侍。壯丁團拿著撣子揮,見蒼蠅便拍,見人便打,別來取笑才是。「可愛的井野家人,吃飽沒。」張雞胲老遠就喊,怕野豬過一夜忘了校長。這一喊,麻煩來了。野豬肚子有了回音響,頭一扭,哪有福利就去哪。一郎攢入地瓜田,沒瓜吃番薯葉。二郎闖入民家,掀翻一鍋番薯飯。三郎伏在蔗田,大口嚼甜汁。四郎躲在便所,有大便就樂。小五郎什麼都沒有,霸占派出所放屎,對飯尾巡察大人沒大沒小。壯丁團追去,又是哄騙、又是拉扯,才把牠們集合完。抓小五郎的兩人最倒楣,臉頰紅得像豬頭燒,是被巡察狠狠搧了幾個耳光。

「再忍一下,」張雞胲又是躬身道歉,「今天,我請特別的先生來了。」「誰?誰還能征服這些畜生?」壯丁團訝異的說,看井野兄弟在躁動,才閉口。

說人人到,說鬼鬼來。這時候,五個身影順山徑走來,他們戴戰鬥帽、穿卡其色國民服,腳腹的綁腿打得像麻竹筍飽滿。這五個人來,對大家打招呼,和氣得像羊一樣,怎能帶領五兄弟?正當壯丁團疑惑時,這五人摘掉戰鬥帽,陽光一照,是稜角眼眶分明的原住民。井野兄弟嚇到,是做夢都會怕的人,一時蹄子都快軟掉了。

小五郎趁蹄子還硬,往田野竄去,只能看到尾巴。「再跑,就拿弓箭射死你。」幾位原住民大喊,風快地追過去,把跌落圳溝的小五郎硬拖上來,其中一人還拿帽子打牠。

「『番仔』就是『番仔』。」張雞胲有點氣,對原住民說:「要你們兇,不是耍狠,誰再打井野兄弟,我就踹誰。」散完步,一群人先帶野豬到神社參拜,然後回到公學校上課。這時候,已經升完旗,師生整隊進教室,見到五兄弟便喊:「歡迎井野一郎、井野二郎、井野三郎、井野四郎、井野小五郎同學。」牠們排成縱隊走,聽到原住民跺腳,停下蹄子對師生行注目禮,安分多了。看野豬懂事了,張雞胲頗安慰,就帶牠們直闖校長室。校長跳了起來,把藤椅倒扣地上,先看緊井野小五郎,才問起張雞胲要幫忙什麼。張雞胲手一指,校長懂了,便打開旁邊的奉安櫃。櫃裡放了天皇照片和天皇頒發的教育敕語。張雞胲自顧自地念敕語,內容是要學生尊師重道、盡忠愛國之類,他有幾個字不會,眼一瞇,舌糊塗,連跳了好幾關意思。校長看不下去,要自己來念,推了張雞胲好幾把。「我是井野兄弟的校長,」張雞胲又擠回去,「懂得怎麼念。」就在兩人拖拉不清時,小五郎趁機跳倒扣的藤椅上,放屎尿不走。校長見狀,憤怒地對張雞胲說:「你這野豬校長,誰希罕。」張雞胲的眼珠裡滾著怒火,眉毛也快焦了。他牙一咬,一撇頭,下令壯丁團即刻撤回「井野公學校」。十幾人帶著井野兄弟,抬著藤椅上的小五郎,抬著破板子,浩浩蕩蕩地回到昨日建好的野豬教育場。「吧嘎小五郎,給我下來。」張雞胲到了自己地盤,怒氣還哽在腦囪門,大吼:「再這樣,就拿火銃轟你。」說罷,不顧小五郎還眷戀,把藤椅掀正來,也不顧上頭屎尿一把,滿屁股坐得腥味淋漓。他喃喃說,哼,不就一把臭椅子。

「喲!還愣著在那幹麻?」張雞胲掀起眼皮,對壯丁團大叫,「趕快給我上課,下午郡役所會派大官來了解,知道嗎?」教室不大,中間圈了竹籬,把井野兄弟放裡頭。野豬不識字,對文科少了一打筋,都抽鼻子、趴在地上等下午的體育課。但文科不能馬虎,壯丁團輪流到台上,口念「阿、咿、嗚、ㄟ、歐」,像是念死人經,倒讓張雞胲睡死了幾回。到了下午,井野兄弟的神經通電了,早上睡太飽,下午要玩飽來,幾場賽跑、疊羅漢、騎馬打仗和相撲後,都到河裡泡澡去。這時候,圍觀的村人更多了,壯丁團不好意思脫衣服,就用繩子繫上五兄弟的後腿,丟下溪水。幾位村童也跳下去,自願教豬游泳,事後得到幾顆糖犒賞。看井野兄弟玩得露肚臍,懂得微笑,張雞胲不好意思準時收隊,自個先回公學校迎接郡役所來的大官。

他上了馬路,低頭拍褲管上的塵土,才抬頭,就撞上一個人。張雞胲看,這還得了,是鬼見愁的飯尾巡察大人,馬上打躬作揖,喊:「大慈大悲的菩薩巡察大人,原諒小的。」說罷,把手往屁股抹淨,才對他參拜一番。

「小五郎是你的學生吧!」飯尾巡察大人說話了,看著張雞胲的手裡黏了豬糞。

「是的,我有郡守的公文。」張雞胲連忙從褲袋拿紙張。他知道那天小五郎勇闖派出所,鬧下了禍因,趕緊拿出令箭擋。

「很好,牙齒咬緊點。」飯尾巡察說。

張雞胲不懂那意思,但隨後領教了。巡察抓好黑帽,忽然一腳踢去,狠狠的把他踹成一攤爛蛋。張雞胲橫趴了,管不得傷痛,爬了起來,手揣著公文,追著一身黑裝的巡察去。跑沒幾步,覺得沒有必要,便仰看著秋天的白雲,慢慢走回野豬學校,坐上藤椅發獃。這時候,井野五兄弟戲完水回來,懶得走路,由十幾位壯丁團輪流揹著,樂得不成豬樣。返回教室,壯丁團又餵上番薯。牠們埋頭搶食,嘴巴都抵地,屁股挺了半天高。吃飽了,還有米汁當湯喝,囫圇窸窣,喝入五口、流出三口口水。喝足了,又給牠們穿上新衫褲適應。五兄弟呶呶得意,沒幾步就拉屎屙尿,浪費衣褲了,惹得眾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張雞胲依舊坐在藤椅上,手摀著被踹的下腰處,沒有太多表情,可是腦海卻閃過許多畫面。那些畫面,有的藏在腦海太久,一旦抽拿出來,卻又簇新與不堪回憶。

等他回過神,是被人狠狠搖醒,說是郡役所的大官來了。張雞胲活猛猛地跳起,直衝外頭迎接。大官就是大官,一身氣派西裝,圓眼鏡發光,連旁邊的兩位隨從也眼神高傲,一看就是大街仔來的。張雞胲不免客套一番,要大官千萬別進「井野公學校」參觀,豬臊糞臭,不是穿西裝的能習慣的。等壞處都講盡,才把他們給迎入學校。

井野一家不斷在地上滾,一身的衣服早就污穢,像塊破布。牠們見來客,張嘴要食物,完全沒有教養。其中,小五郎還發情,家醜外揚,騎在二郎的屁股上苦幹實幹,只是沒脫褲子,惹得大家顫笑。

「香豬運?,可奇妙了。」這大官說話時,把「香」字加重,好把鼻子裡的豬臭味抿除。

「這是庄子裡流傳的祕技。後天早上,我們把香豬運上,您就能見著了。」張雞胲彎身說話,「到時候,郡守夫人的病痛,也可以減緩許多。」「溪石滾圓,滴水穿石,也要好幾年。這山豬訓練有意思,後天要用,可能趕不上急用。」大官看了井野的醜態,語氣中有抱怨。一旁的隨從聽了,也猛點頭。

張雞胲也不廢話,拍拍腳,說:「趕得上,趕得上,我們都是用『日本腳』教育,豬不受教,這樣就行了。

」說罷,往豬圈丟番薯,用腳狠狠的踹下。哇一聲,小五郎翻了跟斗,像寵壞的小孩挨在地上哭嚎打滾。過不久,見沒人疼惜安慰,牠又跑來向張雞胲討食,眼神無辜帶淚。眾人一看,先是狐疑地看彼此,然後大笑起來。

從此,井野公學校的野豬就懂得哀嚎了。

香豬運?開始了,從凌晨零時開始。

河岸聚集了壯丁團。他們高舉火把,樹林竄出影子,水面是波光猙獰。大家臉色凝重,喉嚨鯁了鴨蛋似的安靜,氣氛詭異,只聽見水流嘩然,其中摻雜蟲子脆亮的鳴叫,有的唧唧,有的嗚嗚。香魚從九月到隔年五月是懷卵與生長期,這期間日本政府規定禁捕,違者受罰。

郡守為此頒了特別捕魚令,但是,為什麼張雞胲要選在夜間捕魚?這讓壯丁團一團霧水。

零時過了,張雞胲還沒動靜。他眉頭深鎖,看著湛黑的夜空,那老是擱著一片烏雲。過不久,雲才開了,半輪明月掛在天際。張雞胲看雲破了,臉上浮出笑容。這時,山崗上傳來一聲:「山歌隊來咧!」忽就迸出宏亮的山歌,迴盪在聳峭的山谷間。眾人一看,一群婦女拿著火把,慢慢往河邊走來。到了河邊,這婦女卸下打麻糬用的搗臼,以及數捆布。帶頭的婦女是張雞胲的母親,她說:「布連夜用火炭焙乾了,可以用了。」「捉魚了。」張雞胲喊了,「把火弄烏,大聲唱歌。」火把往溪水插去,吱一聲,焰光沒了,月亮透下的光更清楚了。婦女大唱山歌,嘴上柔情,手下更是粗忙。

她們擺出搗臼,把布匹一段段地抽放到臼槽,倒入大量的米酒,兩人一組捶起來。搗過的藍染,更薄更水軟,放入溪水中簡直像流雲飄蕩,毫無罣礙。這是「?布」製作的「染香」過程,入溪水,流雲飄,好惹得魚香。

這藍染有飛白的魚圖,隨水款動,上頭的魚彷彿活了,悠游在於石縫間。月光灑落,竟發生奇妙的事。溪底鱗光熠熠,一呎長的香魚游了出來。牠們有強烈的地域性,會驅趕外來的香魚,猛撞藍染上的魚圖,沒想到嗅了酒氣,都昏醉了。這時候,把河中的藍染放掉,醉魚被裹在其中。再從下游撈起布來,便能抓到魚,布也會盈滿一股清香。

五兄弟趴在岸邊睡覺,被歡樂聲吵醒,扛起屁股,亂蹄跑去看。冷不防,壯丁團從後牢牢捉住,不乖就是踹,輕鬆就制服了。拿下五兄弟,壯丁團照事前的演練,強行灌水入豬口,然後催吐。

如是幾回,把豬胃洗得淨透。這時候,張雞胲拿長針,殘忍地插入一郎腦杓的穴道,牠頓時死去。二郎看到大哥死了,嚇昏了過去。「換三郎,」張雞胲說,「沒時間了,快。」「三郎瘋了。」有人喊,只見一條山豬翻白眼,著魔亂舞像龍捲風一樣。「四郎來,不會很痛。

」張雞胲假裝安慰,便迅速把銀針插入在一旁沒有防備的小五郎。才竊笑的小五郎,竟睡了過去,還猛打呼。

隨後,幾人用麻竹管塞入牠的嘴內,灌入大量的香魚和水,直到豬肚撐得好大。至此,有人覺得太恐怖,紛紛撇過頭去。

香豬,一種利用月光、藍染抓香魚,再放入豬肚運送。在清朝時,村民連夜把豬送到府邸,以便廚師在中午做好「香東坡肉」,給知府食用。如今這項技藝又在張雞胲手中復活了。一群人把小五郎備妥後,用轎子扛了就走,直往大馬路奔。這小徑很陡,火光搖晃,扛沒幾步路,轎子顫得影子要開岔了。上了馬路,幾個人放鬆心情,其中一人竟然跌跤了。轎子一翻,小五郎滾發了好遠,牠猛醒過來,抬起了蹄子比個手勢。

「菸,快給菸抽。」張雞胲大喊,看到幾個都從口袋摸出菸,便說:「叫你們平日躲起來抽,看,教壞小五郎了。」張雞胲拿了菸,敬到小五郎嘴裡,又搶火把靠過去。

火光刺燎,小五郎皺著眉頭躲開。張雞胲看了,馬上賠不是,恭敬地拿回菸點火,一共給了五支。小五郎叼了菸,舌頭捲了嚼,頓時鼻孔冒煙,獠牙好威風。在場的人趕緊給掌聲,稱讚小五郎抽得瀟灑,當今沒幾人比得上。小五郎得了威風,扭頭往公學校的教室走去,跳上藤椅不走,後蹄乾脆張放在手把上頭。一群人連哄帶騙,要把牠請上轎子。小五郎不肯就是不肯,快把頭搖斷了。沒輒了,壯丁團只好扛起椅子當轎子,撒腿就跑。

小五郎生氣了,身體開始膨脹,身上穿的繡有精緻花草圖樣藍衫撐緊了。噗一聲,幾枚布扣迸開,露出較白皙的肚皮。張雞胲大叫不妙,要轎夫別亂動,待小五郎怒氣漸緩,又遞上香菸。

「井野君又被教壞了。」張雞胲一個暴跳,對大家直說:「要你們在訓練時說好話、做好事,偏不聽。」壯丁團知道事情搞壞了,學好三年,學壞三天,井野小老弟沒幾日就感染了大家的壞習性。張雞胲曾再三告誡,這香豬上路,會起性而有了人的性情,只能萬事配合。要是違逆,香豬氣死了,一切都白忙了。沒想到,現在事情變得複雜糟糕,壯丁團只好猜小五郎要幹什麼?把自己說漏嘴的壞習性說起。從喝酒、抽菸、偷懶、睡覺,說到賭博、看藝伎、打老婆、打蒼蠅,沒有一項能讓小五郎點頭。

「你們頭腦生下來就這麼乾淨?比小五郎棒。」張雞胲看不下去了,「哪個男人不想去嫖妓,給我說些殺人放火的事。」小五郎猛點頭,還笑起來。大家得了點子,便小五郎長、小五郎短地叫,說哥哥馬上帶你去找小姐。牠起了獸性,蹄子伸進褲頭,把大黑褲扯壞了。壯丁團趁此扛了藤椅,往外狂跑去。秋天夜裡,鄉村在月光下發亮,像是上了一層厚蠟油。靠近水澤處冒起霧,那裡的蛙鳴也兇狠,狗吠似地聒噪。壯丁團快走在馬路上,嘴裡不多話,怕說多誤會,又要費一番功夫安撫小五郎。走沒多久,清冽的空氣中飄來一股清香,以為是野薑花,細聞才知道是小五郎。那些藏在牠肚子裡的香魚,少說有二十餘尾,每尾有一呎長。如今香味發釀,從肚皮裡滲了出來,非常好聞。

還沒出村子,又鬧亂子了。小五郎就是不肯走,怒氣往下吞,肚子鼓得有如八月身孕的婦女,爬滿了妊娠紋。一群人又是死猜活想,從殺人放火,說到動對方老婆的歪腦筋,把彼此的脾氣搞到火爆,關係也降到冰點。要不是張雞胲猛勸和,大家會掄拳,真的要殺人放火了。爭執聲太大,附近派出所的巡察大人被吵醒。飯尾龍男起床,花了十分鐘穿好制服,威嚴地走出來。忽然間,香豬跳下藤椅,大搖大擺的爬進派出所,一屁股坐上那張大椅子。

「小五郎,你找死呀!」眾人大喊,衝進去阻止,一番拉扯無效後,又向飯尾龍男打揖,說:「巡察大人,幫幫忙,這張椅子送我們。」「是呀!我有郡守的公文,在這。」張雞胲拿出張紙,趕緊呈給巡察大人。

飯尾巡察看都不看,說:「你們壯丁團,平日也幫了大忙。要張椅子,拿去就是。」這些做義警、義消服務的人,鬆口氣,猛彎腰陪不是,快把龍骨折鬆了。他們連忙抓起那張更大的藤椅,要把香豬扛走,別再亂了。不料,小五郎搖頭,發出憤怒的咆哮聲,肚子猛然間鼓得很大,四肢脹肥,全身的刺毛倒豎,樣貌非常恐怖。張雞胲把椅子擋下,和焦急的壯丁團拉扯起來。

「放下,小五郎快氣死了。」張雞胲大叫。

這時候,小五郎翻落椅子,滾幾圈後,爬向巡察大人。牠挺著大肚子,用難以碰到地的四肢划行,像滑稽的氣球摩擦過去。忽然間,牠蹬起前肢,用雙腿站立起來,眼睛血紅,發抖地走向巡察大人。

「井野君,不要太像人,趴下來。來,像我這樣。」張雞胲趴在地上爬,要小五郎學學,還不忘對壯丁團喊:「你們也一起來教。」壯丁團睜大眼,完全不知道會發展成這樣,趴在地上爬,學豬大叫、打滾或磨牙,深怕自己被小五郎看穿是人。一時間,派出所成了豬窩,豬不像豬,人比豬還糟糕呢!小五郎繼續往前走,踏過地上爬的人,中途還絆倒了幾次。飯尾看了,笑著脫下帽子,丟過去,說:「小五郎,你是要這吧!」接著又脫下上衣、靴子和手套,奮力甩去。張雞胲看了,連忙稱是,便呼喚幾人,給小五郎穿上黑衣、大黑帽和長靴子,稱讚牠是世間第一帥,豬八戒算哪根蔥,我們這些孫悟空的後代都要給您磕頭了。小五郎穿上巡察衣,不但不息怒,反而更生氣了,氣血循環,頭頂冒起了煙霧,一身散發出更馥郁的香氣。最後,牠獠牙噘得長,模樣乖張地走向飯尾,把不合腳的靴子踩得唧唧響。

這樣下去,飯尾龍男也狐疑起來,把配刀拍在桌上,大喊:「吧……嘎……呀……嚕!不會是想要這個吧!來拿刀呀!有種就來。」小五郎拚命地走向飯尾,腮幫子暴紅,快把獠牙刺穿腦殼了。看到此,張雞胲腦海閃入那個畫面,活生生的,一場駭人的血腥。那是昭和六年春的事,他與父親抬著香豬轎,日夜兼程趕到台北救人。兩人邊走邊跑,邊跑邊啃飯糰,沒休息之外,還要服侍驕傲的香豬。長久苦奔,身上關節處的衣服磨穿,唇乾渴得褪皮。那天,適逢久宮佑子內親王逝世,學校升弔旗哀悼,禁止歌舞喜事活動,師生得到神社參拜。在師生排隊走出鳥居時,張雞胲和父親莽撞地抬轎穿過,引起眾怒。一旁的巡察大聲喝止,強行攔下香豬轎,打開了簾子檢查。

裡頭坐了一頭癡肥的香豬,牠身穿客家藍衫,蹄上還綁著扇子。香豬傲怒地對巡察吼,露出獠牙, 放亮眼珠子。

巡察非常驚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然後把轎子翻了,讓張雞胲和父親反應不及。香豬翻幾圈,竟然用後蹄站起來,步伐不穩地走,搖搖晃晃的,惱怒地挺向巡察。

「豬會穿衣服,還搽了香水。」數百位師生笑翻了,漸漸靠攏過來,說:「一隻支那豬在走路。」「不要笑,香豬會生氣。」張雞胲嘶吼,大聲勸阻。

他父親把轎子翻正,跑到豬前頭下跪磕頭,希望牠息怒,趕快回轎子。

「小五郎,你是想踹人吧!」而此時的張雞胲也忍不住,大笑的跳起來,對飯尾龍男大喊:「大人,你讓讓小五郎吧!」說罷,抽出口袋的郡守公文,往牠身後順勢推去。

小五郎踉蹌幾步,突然像個原住民似地靈活起來,跳過五位趴地的人,呶叫一聲,抬腿蹦去。太突然了,小五郎趁飯尾驚訝時,一蹄踹他個爛蛋。然後,牠又補了幾回,靴子踢飛了,乾脆拿帽子丟,脫起衣服當鞭子揮,左去右回,外加一記當頭劈打。飯尾巡察滾了幾圈,驚魂甫定,他才慢慢站起來,接著憤怒地踹回去,右腳沒停過,嘴巴也不停地大罵起來。香豬不退讓,蹄子和獠牙用上,撞前去扭架。豬、人終於打成一片了。

轟一聲,香豬被踹爆了,噴出大量的怒氣。屋瓦震落,桌椅掀翻,所有的人往後滾了圈。豬頭砸破窗戶,穿過馬路,跌落滿是蛙鳴的水塘,浮浮沉沉,喃喃似地念起漢詩。豬尾鑲在牆上,把天皇、皇后的合照打落地,玻璃也散落。香豬內臟、腸子和屎尿濺開,把在場的人噴得一身腥臭,紛紛嘔吐。香豬的肚裡沒香魚了,破爛的胃囊只剩魚骨,散發更臭的腐水。張雞胲知道,這是他第二次感受到香豬爆炸的威力,前一次是巡察抽出配刀,冷不妨往豬肚子刺去。那一次,他全然沒想到會這樣,嚇得盤坐地上。至於他父親,則抱著那副破爛的豬骸,淚流得像孩子似地說:「阿妹,阿哥對不起你,救不了妳了,救不了妳了。」 ●


評審意見 〈香豬〉之味

◎季季

你相信「豬會穿衣服,還搽了香水」嗎?不只此也,在皇民運動推行之際,豬還會上漢文課,抽菸,坐轎子;「抬腿蹦去」,「趁飯尾驚訝時,一蹄踹他個爛蛋」……你認為不可能的事,在〈香豬〉裡都一一展現於你底眼前。至於那些事是否曾在現實裡發生,或者在歷史檔案裡是否真的存在,並非〈香豬〉的訴求重點。你可以視它為虛幻的歷史,或是歷史的虛幻;因為作者的創作企圖,顯然無意書寫需要後人考證的歷史小說,而是在進行一場顛覆歷史的模擬實驗。

你認為日治時代的台灣人都備受欺壓,很怕日本老師日本警察嗎?那麼看看〈香豬〉裡的野豬校長張雞胲如何拿雞毛當令箭惡整日本人;看看野豬小五郎如何神氣活現的霸占日本校長的校長室,「坐上藤椅裝老大」;到了派出所,牠更「霸占派出所拉屎,對飯尾巡察大人沒大沒小。」小五郎最後雖然被飯尾踢爆喪命,但是,豬頭砸破窗戶,「豬尾鑲在牆上,把天皇、天母的合照打落地……」你看,你以為日治時代台灣人不敢做的事,或者台灣人需要血流成河才能做到的事,小五郎一隻野豬,竟然鬼使神差的做到了;雖然,小五郎最後也和抗日台胞一樣,以獻身收場!我必須說,〈香豬〉是我讀過的,最另類的抗日小說。那些穿著幽默、荒謬衣裳的,洩恨、報復的反動情節,內裡其實深藏著殖民地台胞的悲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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