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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台語時間】 劉靜娟/講「老」

2016/08/30 06:00

◎劉靜娟

老人嗽

上畫圖課時,一个生做真體面的老紳士連續嗽三四聲,一个少年的女同學體貼,隨uì伊的包包內面提出一个喙罨(tshuì-am,口罩)予伊,閣教伊按怎縖(hâ,繫),「烏色這面向外口。」

老師卻對老人講,「你這毋是感冒,免縖。」

伊講老人總是愛三不五時嗽一聲,才有像老人。「你轉去厝時,按呢出聲嗽一个,恁兜(tau,家)的人就會講:你轉~來了~!」

「你轉來了」用京劇唱腔講,最後一字牽甲長長長!

聽起來嘛有理,有權威、做了有起的老人,看著無順眼的代誌,抑是序細(晚輩)講出無妥當的話時,無必要講啥,嗽一聲就明白表示無贊成、無歡喜,也有阻擋的效果。

老師紲落(suà-lo̍h,接著)講,「我真確定你這毋是感冒的嗽啦,我做過獸醫。」

老師講過伊細漢時若有小毛病,老母會tshuā(帶)伊去予獸醫看;in庄仔內無醫生,kan-na(只)有一个獸醫。這也是日後伊去讀畜牧系的原因。

老康健

講起來是誠濟年前的代誌矣。

彼冬過年圍爐,一張桌仔一家人坐甲圓圓滿滿,幾个兄弟和老爸啉酒時,坐我邊仔的大家(婆婆)提起酒杯仔共我講,咱也啉一屑仔。

我拄仔(正好)咧無閒(忙)才一歲的囡仔,過一時仔,才共酒杯捀(phâng,端)起來。

大家講,「予我――」

我講,「予你等遐(hia,那麼)久。」

伊那(邊)笑那罵,「予我老康健啦,啥物予我等遐久!」

後來我轉去員林講起,阿姨講無彩(枉然)我是攑筆的,序大起一个頭欲予我講好話都袂曉,「你敢毋是讀國校時就真gâu(擅) 造句!」

媽媽甚至有一點仔憂頭結面,自我十三、四歲時,伊就講我hân-bān(不擅)講話,「kan-na會曉看古冊,看甲戇去,閣近視。」

毋過,媽媽的擔憂是無必要的,阮大家從來袂激(kik,擺)「大家」的面腔,對我和後來入門的新婦攏真好。

我嘛有學著,以後共伊敬酒,我祝伊健康(毋是老康健);有時狡怪(頑皮),就祝伊「青春美麗」。(伊講,「幾歲矣,閣欲青春!」)

最近,我才奇怪起來,彼年伊才五十二歲,哪會共家己看做應當予人祝福「老康健」的身分?彼時陣的人對「老」的標準遐爾低?

時代咧變,人的歲壽愈來愈長,外表愈來愈少年,心情也無仝款矣。

一个朋友講伊和老爸坐捷運,九十歲的老爸雖然徛(站)甲好勢好勢,做查某囝的猶是叫伊去坐博愛座;伊竟然講,「毋好,彼是欲予老歲仔坐的。」

一个拄仔(剛)過五十歲的朋友也真有意思。彼日,阮兩人鬥陣食麵,天氣淡薄仔熱,伊想欲共長頭毛縛起來,毋過,皮包內底揣(tshuē,找)無箍頭毛的物件;伊講伊有幾若个真時行的夾仔,可惜無紮(tsah,帶)出來。我講用手巾仔縛起來著好啊。伊講,「無愛,按呢看起來會若少婦。」

過五十、有讀大學的囡仔矣,猶拒絕「少婦」的身分?

毋過,我無笑出來。伊有一對金鑠鑠(siak)的目睭,閣有會當去拍洗頭毛精廣告的長頭毛,明明較親像少女啊。

老歲仔工

二妗是閒袂落來的人,骨力(勤快)煮食,厝內也不時拚甲清氣清氣;八十外歲時,跤手猶真扭掠(liú-lia̍h,俐落),會當替厝邊的裁縫店紩(thīnn,縫)對襟仔衫(唐衫)的布鈕仔,趁一寡仔零星錢。

一年過年,阮姊妹去看伊,食伊一度讚的糋(tsìnn,炸)甜粿;看著伊紩鈕仔根的撇步,攏呵咾伊實在有夠巧。

伊佇喇叭鎖頂頭縛一塊布,來固定欲紩的布條仔;按呢搝(giú,拉)咧紩,較順手,針跤較整齊,也較輕鬆,毋免頭犁犁(lê-lê,低頭)。布條一條一條紩好,才拍一組結實的鈕仔襻(phàn,盤扣)。十外年來,市面上的布鈕仔攏是機器做的;這款幼路的手工,會曉的人無偌濟矣。

二妗講有一个老師去裁縫店提衫時,看著對襟仔衫的布鈕仔,足歡喜,講以前的鈕仔無遮爾媠!聽做衫的講是央一个阿嬤紩的,伊就欲來相揣。二妗講,「會曉紩鈕仔根也毋是啥物稀罕代誌,伊竟然直直講欲來和我做朋友,後來閣tshuā(帶)人來錄影。」

我臆彼个老師是有心咧記錄民間手藝傳承的人。錄影時,伊提幾若領對襟仔衫來,吊佇壁做背景,真正是內行的。

二妗予阮看兩張伊和彼个查某老師做伙翕(hip,照)的相片;老師穿素色對襟仔衫,有樸實讀冊人的氣質,二妗穿細花的洋裝,規頭殼銀白色的頭毛,也誠好看。阮講伊比少年時較媠,伊講哪有可能,笑甲目尾彎彎,愈溫柔。(阮偷偷仔講,伊以前對家己嚴,對別人講話嘛真直;面容看起來較有角。)

二妗紩鈕仔根,阮攏足贊成,也歡喜伊目睭猶袂bái。伊講,「老歲仔工,罔(bóng,姑且)做;恁媽媽過身了後,我減一个會當開講的人,規日閒閒,有一點仔代誌通做,較好過日。」

老歲仔工,我最近對這个詞特別有感覺。

朋友講我真難得,「文學景氣」遮爾差,猶閣興寫文章;我回答,「老歲仔工,加減寫。」講我誠有耐性,竹林一大片幼幼的竹葉仔,我竟然用毛筆一葉一葉畫出來,我講,「老歲仔工畫山水。」台語「畫山水」的意思,是「講無影無跡的話」;按呢講,我先笑出來,敢若看著家己攑一枝大筆佇空中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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