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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讓/不如釣魚去(和寫作不相衝突)

2019/05/13 06:30

photo:達姆。https://www.facebook.com/felixchiachi?fref=ts

〔張讓/自由副刊〕「我痛恨寫作。寧可做別的事。」

――安妮.狄勒爾

1

契訶夫說寫作是件不自然的事,人生只短短一回,不該拿來做寫作這種事。他認為人生最快意莫過於無所事事,因此老夢想去釣魚,而不是成天滿腦子造句編故事。然而終其一生,絕大部分時間,他做的正是那件他判定為最不自然的事:孜孜編造子虛烏有的故事,把人類所有痴愚愁慘都放進去。

身為寫作者,我幾乎每天都感覺到那個虛的戳刺,經常自問:「真實已夠眼花繚亂沒法應付了,何必自欺欺人製造更多虛假?」

然而從過程到結果,有多少事物比創作更真實不過呢?何必斤斤計較表面的真假虛實,既然人生本來如夢幻泡影海市蜃樓,誰也無法說虛實邊界在哪裡?不是說信則有不信則無?

總之就是沒完沒了逼問不休,這樣自我拷打說的是一件事:對存在本身的惶惑和對生命局限的驚恐。說得更直一點,就是擺脫不了所為何來的空無感。許多年前一次我在演講中提到這個困擾,會完夏公志清特地過來開導:「那些問題都不要問,你只管寫就是了。」那份愛護我衷心感謝,但只能半聽半聾:既勤奮不懈地寫,同時照舊反躬自問,只因唉心裡有條蟲不絕蛀咬那些問題,喀嗤喀嗤,日以繼夜,要把生命這棟華廈化成一撮齏粉。

2

當然夏公是對的,那些問題都不要問,癥結在沒法不問。

寫作並不是個普遍的職業,雖然感覺上當今人人能寫人人在寫,作者作家滿天飛。仍然,存心寫作,全力寫作,被寫作牽引逼壓欲罷不能,不是一天兩天而是一輩子,究竟是少數人做的事。也許有許多人年輕時夢想寫作,然真正走上那條路的畢竟少之又少。寫作國度的風景從外面看似乎浪漫逍遙,栽進去了才知道裡面其實蕭瑟蒼涼,還有相當困難和凶險。

且看一些過來人的經驗。

英國作家裴樂娜琵.費茲傑羅說她寫作時總想丟下去種花畫畫,做任何和寫作無關的事。

美國作家安妮.狄勒爾在《寫作生涯》裡指出,比起別的工作寫作完全不切實際,最大證據:「個人在寫作時絕對自由。」沒一件工作給人這樣自由,只因:「你所寫的毫無意義,毫無價值,除了你沒人在乎。」

周作人在〈談文章〉裡也說:「我不相信文章是有用的。」認為寫作是一種無聊。

絕多作者內心都有這樣一個深淵,經常走在自我懷疑自我否定的刀鋸邊緣,但難得這樣坦白。我們總以為作者是暗室裡的一團烈火,孤獨熊熊發光,不知其實是輕易便可吹散的一撮冷灰,有的便真的跌落深淵,精神崩潰。

仍然,不知死活投身寫作的大有人在,走進書店便可知,更不用說圖書館了。那些站著躺著嶄新破舊男男女女聲調各異的無數作者足以讓愛書人欣喜(不愁無書可看),或苦惱(這麼多書怎麼追趕得上)。

邱妙津說:「如果不寫作或太久沒寫作人生就完全沒有意義,我生活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要寫作。」

愛爾蘭作家愛德娜.歐布萊恩在某訪談裡說:「如果不寫的話,我大概會發狂。」

3

什麼是作家?

如果以寫作為生活重心,占據絕大部分心神精力,我可算是個作家。

我年輕時坐過一年辦公桌,兒童雜誌編輯的工作可算有趣,我還是覺得像個囚犯,每天等不及下班。不能想像整個城市整個社會朝九晚五如實驗室裡的白老鼠,更不能想像誠心追求一種絕對受外界縛綁支配的生活。緊接本想說做自己喜歡的事便不是工作,然而立即就發現並不盡然――寫作雖是自由業,畢竟還是工作。老實說,一來寫作耗費心神,二來天長日久地寫,最終帶了強迫性,類似毒癮,不寫就難過,雖然寫也不好過。寫作可說是自設牢籠,自找罪受。有時想到必須把自己擺到書桌前,一字一句暗無天日開鑿就覺恐慌——怎麼有人能一輩子日日天天單單做這件事?若不是頭殼壞掉是什麼?

4

「從春寫到秋,又從冬/寫到夏,我們仍舊/一字、一字地/活下去,這一生和下一生/一顆、一顆字/畢竟這是我們自甘的逆旅……」

這是鍾曉陽在〈我們〉詩裡的句子。

關鍵在「自甘」兩字。

在《致D情史》裡,法國作家高茲談到身為作家就是要不停寫,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寫這件事,其次才是題材。是這種非寫不可將一般人和作家劃分開來。

卡夫卡曾在一封給女友的信裡說,和他的婚姻就會像:「僧侶的日子,跟一個脾氣惡劣、受苦、寡言、不滿而又病懨懨的男人一起生活。」這個男人:「給無形的鏈子跟無形的文學鎖在一起,一有人走近就以為那人觸到了那些鎖鏈而尖叫。」

多可怕的生活!然是出於卡夫卡自己的選擇,那些鎖鏈是他自己上的。

5

無疑,自己選的牢籠不是牢籠,自己上的鎖鏈不是鎖鏈。地獄是硬要給你指派天堂,而天堂是可以隨心所欲選擇自己的地獄。

歐威爾在〈我為什麼寫作〉裡談到寫書的痛苦:「寫書是一場可怕、精疲力盡的折騰,就像一場大病。一個人若不是受到什麼無法抗拒或理解的邪魔驅使,是不會去做這種事的。」《1984》便是他已經病得半死了,最後有氣無力躺在床上硬撐完成的,書出後不到半年就死了,所以有位英國作家說:「《1984》殺了歐威爾。」

美國作家菲利浦.羅斯便在一次訪談裡直說「不寫我會死」。無疑卡夫卡和歐威爾和羅斯同一國,都屬於那種「不寫會死」的族類。這種狂熱自虐簡直可笑,再怎麼說寫也一樣會死。

英國作家伊恩.麥克尤恩七十歲後在《衛報》訪談裡說他仍年輕,離退休還早:「不然拿什麼代替?除了寫作還有什麼呢?」

其實寫作之外他還出名地熱愛科學、烹調和徒步旅行,難道這些都不算數?曹雪芹這樣想嗎?莎士比亞這樣想嗎?無疑巴爾札克和普魯斯特這樣想。我知道蒙田不這樣想,寫作於他在彌補失去知友的空缺,此外他還愛吃愛喝愛騎馬散步種種給予人生樂趣的享受。

蘇童在《十一擊》代跋〈年復一年〉裡虛心自問:「你這樣一個字一個字地到底要寫到什麼時候?」然後一擊拍醒自己:「除了寫作你還能幹什麼?」

6

有的作家甚至死了還逃不開寫作。長居英國的澳洲作家克萊夫.詹姆斯七十五歲時身患重病「將死」了好幾年,仍不絕譯詩寫詩,甚至出新詩集。英國媒體一度誤認他已死,發了輝煌訃聞,他看了大為受用,暗自慚愧沒能及時報銷,但不乏得意說:「我『死後』做了很多事。」

還是英國腦神經學家兼作家奧力佛.薩克斯坦白,他在死前完成的自傳《移動中》說:「自始至終,寫作給了我無上樂趣。」

此外不能遺漏18世紀英國文豪約翰生博士的名言:「只有蠢蛋才不為錢寫作。」

為什麼寫作?為什麼高歌?為什麼悲歎?為什麼不能就任一切隨風而逝,而卻為了一個字推敲反覆?為了一個句子著魔瘋狂?為了一句真話編造了漫天假話?

不管為痴為狂為錢或什麼其他理由,繞了一圈最後還是得回到起點:何必多問?想寫就寫,能寫就寫,不寫去釣魚也好,釣魚和寫作不相衝突。契訶夫實在該偶爾丟下紙筆去釣釣魚的,必然無傷。我碰巧不是釣魚人,隨B釣魚許多次,總是淡出鳥來。讓我選就丟下書本文字到山裡去,健步行走,吸取陽光空氣山水,放眼藍天白雲鳥獸蟲魚,還有什麼更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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