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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丹專欄】 不同的反智社會

2019/04/15 07:15

王丹。(王丹提供)

〔王丹/自由副刊〕在一個極權社會中,即使是小學文化程度的人成為國家元首,即使這個元首動輒說自己讀過多少書,但是一張嘴就念錯字,我們也不能說這樣的社會是一個反智社會。因為在這樣的社會中,人民沒有選擇,不管這個元首多麼沒文化,只要掌握了政權和軍隊,人民只能服從。這是元首反智,而不是社會反智。

真正的反智社會,是這樣的一個社會:人民已經有了選擇的自由,政治民主化已經實現,但是人民還是會選出沒有文化的人,或者低俗,或者自以為是,或者基本的地理概念都不具備但還敢批評其他國家,而這樣的人居然具有高民調,人民並不因為他的沒文化而嫌棄他,反倒認為這種沒文化是一種「親民」,或者不管他講出多麼沒有水準的話都不以為意。這樣的社會,才是典型的反智社會。

我並不是在說台灣,我要說的,其實是美國。如果你覺得說美國是一個反智社會簡直是不可思議的話,我會推薦你看看美國著名學者理查.霍夫士達特(Richard Hofstadter)寫的那本《美國的反智傳統》(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在這本經典的著作中,作者梳理了美國歷史上的反智傳統:「起草《獨立宣言》的傑佛遜竟因為學問太好,被批評不夠格做總統;鋼鐵大王卡內基批評大學教育對做生意有致命的傷害,基於信仰而反對達爾文演化論……」這樣的傳統延續到今天,反而更明顯。

也許你會質疑:如果美國真的是這樣的一個具有反智傳統的社會,怎麼可能變得這麼強大?這正是本書最精采的地方,因為作者不僅是描述現象,而且給出了現象背後的原因。在他看來,宗教信仰,民主政治,商業創新,以及教育理念,是這四個原因導致了反智成為傳統。在我們看來,這四個因素難道不正是一個國家強大的原因嗎?怎麼會導致反智呢?我不想把書中的觀點羅列出來,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己去讀讀這本書,你會看到社會發展是如此的複雜,很多事情是福是禍其實很難說。

但是,如果你因此認為,東西方沒有什麼差別,都具備反智的特點的話,恐怕就把問題簡單化了。這本書最有趣的一點,就是告訴我們,美國的反智傳統,其實是建立在某種理性主義的基礎上的,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說,是建立在理想主義的追求上的。在這樣的傳統中,反智主義本身,其實就是一種智識,只不過在不同的歷史發展階段,對這樣的智識有不同的評價,導致了反智主義的起起伏伏。而在我們更熟悉的東方社會中,反智就是赤裸裸的反智,它是建立在無知和非理性的基礎上的。即使是宗教信仰導致的反智也有很大的不同:在美國,主張不需要理解,只要去信仰的宗教理念導致反智,因為他們認為智識阻礙了內省的直覺;而在東方,支持反智的宗教力量並不是從這樣的信仰追求的方法出發,他們很簡單的就是因為自己缺乏智識而策畫歸納為反智的先鋒。

不過,有一點在東西方的反智傳統中倒是頗為一致的,那就是「反智如要成為顯著的歷史事件,或是某個時代的社會潮流,一定需要一些能幹的領導人或代言人,這些人絕不會是文盲或是無知之士,而很可能是一些邊緣的知識分子,準備成為知識分子者,憤世嫉俗者或是那些半文盲群體的領袖」。看看我們的身邊,你不能不佩服作者的卓越見識,因為,過了那麼多年,事實仍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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