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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煜/梅子(具有生命的岩石標本)

2019/01/07 07:05

photo:michun。www.facebook.com/michun2010?fref=ts〔陳柏煜/自由副刊〕

阿嬤過世已過一年,骨灰罈從暫厝的佛堂遷至方興建完工的摩登塔位,最後的青梅也給分裝成一小矮胖瓶,擺在冰箱的最後面。

它的前面站了西班牙買回來的覆盆莓果醬、過年時做來送禮的蜜金棗、還有深紫的桑葚在透明的房間開甜美的派對。這些色彩繽紛的罐子補充得太快、頻繁地被使用,以致於後面的前輩變成了它們的影子。停滯太久就被記憶擱置下來,這些深橄欖色的梅子知道它們的命運。我們幾乎都忘記那是阿嬤留下的最後一道佳肴,它乖乖地在冰箱裡排隊,同辣椒醬、醬油膏無異。

隨著一次、一次的祭拜,阿嬤都更接近菩薩一點。並不是說,每次焚燒的香與金銀紙都像燃料,催動某輛不知名載渡赤身幽靈的船艦,每一名遠赴死亡學校開學的新生,手中也不大可能握有累計里程數的票卡。我不知道阿嬤是否更接近西方世界,可是穿上香火的袍子,她的確和菩薩的畫像相似起來:脫離我們所處的立體世界,進入象徵,抽成線條,失去用聲音說話的能力,只能偶爾透過夢境傳達她的意思。菩薩在畫中不會轉身,總用同一面示人(通常是正面,想想這是人們極少在生活中使用的一面),阿嬤的遺照經過去背,似乎想抹除她存在於時間與空間中的軌跡,框起來,把走在地上的腳與工作的手拿掉,好像是我們眺望死亡世界的一口井――這麼說並不正確,親人並沒有真的在凝視中投入另一邊去,我們隔著阿嬤的臉做的帳紗,並把這張臉往上擺往旁邊放。對於此事,阿嬤在天(花板)之靈做何感想?連為她做的儀式,她都在那窗戶裡,永遠當個隔壁鄰居。

她在天之靈是否記得遺照拍攝的那天,當時她並不知道,而這時她知道,這是即將代替她繼續在地表待個五十年的那一刻,因為她笑了,於是揀選的親人們將她挑出來,從她少有笑容的晚年裡頭――把那些痛苦的針線痕跡翻到背面去――讓她繼續笑個五十年。她或許會想,不,不是這一刻,這樣的她並不代表我,我的人生,我在天之魂靈。她在天花板上感歎,死亡多麼平凡,這麼隨機地挑了一張生活照,死亡就是這樣挑了一個瞬間。她的親人在一次、一次的祭拜中,逐漸開始認同照片的樣子,她對記憶失去愈多的影響力就在佛國獲得更高的法力,她在親人的腦中修煉得道,更遠更高就不再管人間事。她的死亡變成了常態。最後所有人會習慣,彷彿她很久以來都是以「已故親人」的形式存在著。在煙火的伸展台上她來回走動,心想,人的記憶真的是非常懶惰啊。

不小心想起這件事讓人感到十分奇異,那是――其實,我和妹妹以及爸媽也在遺照裡。我們用電腦仔細裁切,像夾娃娃把阿嬤領了出來,或者,把我們從物是人非的感傷裡面剔除出去,就像把蟹肉從狹窄的螯裡面剔出來。

大部分的時間我不會想起來,我「開始記得」那去了背的偶然被捕捉的笑容,而把那放在冰櫃裡的身體,她生命最後面的樣子忘記。我也把冰箱裡的梅子當成平凡的食物,卻沒有意識那也是她,她躲在冰箱裡,她的手,那被照片截去的工作的手,還在罐子裡隱形地搓揉。我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如果我開始去想――這些梅子並不是「遺物」,比如舊衣首飾重複使用長久不壞,這使得她不在那兒,或者說,即使曾在,她的痕跡也會蒸發不見;它們做為一次性的消耗,更像是「遺命」,因為那是她「親手」做的,要增減它們的數量並不可能,食物也有壽命,是的,它們只暫時製造生命延宕的幻覺――讓我有一種奇怪的感受,彷彿她的忌日並不作數,青梅是數算她生命的小石子,不是在火化爐裡,而是在我們的口中,進行著她在地球上最後的消滅。

阿嬤失智症愈發加重的幾年,我愈來愈不確定她是否還住在那皺皺的皮膚裡面。在她臥床不起、認不出兒女時,她的臉像梅子一樣愈縮愈小,異常嫩白的小腹卻月亮般的鼓脹,好像在進行著祕密的交換,首都的遷移,我們難過卻又帶著驚異地看著她的轉變。在肚皮搭起的白帳篷裡,是誰在裡面開會呢?「自我」究竟是慢慢地逸散掉,還是被前來交易的商人直接帶走?

病情較輕微時,她似乎與身體偶爾接觸不良,密合時一切對談如常,鬆脫錯位時,她的人格似乎放歪了,眼睛沒有對上眼洞,疏通記憶的水道也堵塞。大約在這段時期,那年的梅子上市了。她帶著看顧她的印尼女孩買了兩大籃子,回家醃起梅子來。印尼女孩不會台語而她也不再仰賴用流暢的語言溝通,她們用心領神會的方式做梅子。或者印尼女孩用錯誤嘗試她心裡說不出來的食譜;或者阿嬤和(過去記憶的)外人交談時反而能夠自動恢復正常;也許,這全然是印尼女孩的梅子。當這個寫作者的句子太過令人費解、字跡太潦草,我們不禁要懷疑編輯和註解家是否越界,鬼魂代筆。

有這種可能嗎――當她發現自己的腦子已經不管用,沿途設滿「此路不通」的障礙,她就勇敢地當機立斷地做出抉擇,就像內戰時搶救故宮各個朝代所留下來的珍奇寶貝,她把關於我們的每一個片刻,關於媽媽以及我和妹妹的出生,我小時發明的每一種奇特語詞,我出於嫉妒而對她買衣服給妹妹一事大發雷霆(啊,這連我都不記得了),有的是易碎的汝窯、有的是字畫,更有微不足道的小事,翠玉白菜擺在心裡正中間――她把這些說不完的記憶片刻從手裡傳出來,讓糖以及鹽都深深地吃進皺褶;那一球球小烏雲被收起來,沉浸在深琥珀色的汁液,好像是具有生命的岩石標本,不時會有閃電交錯。她要梅子記住。

每次當我用筷子把一顆梅子夾起,放入一杯熱水中,梅子的顏色有青有黃像玉開始擴散,有時因為濃度差異,從梅子上會長出變形蟲一般透明的偽足,我都會睜大眼睛仔細看,是不是有什麼我們稱之為靈魂的東西從裡面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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