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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佳作】 - 豕者/蕭信維

2018/12/31 07:00

圖:唐壽南。〔蕭信維/自由副刊〕

作者簡介:蕭信維,1997年生。現就讀國北教大語文創作學系三年級。喜歡山與海、植物與浪濤。曾獲國藝會文學創作補助、教育部文藝獎小說首獎、中興湖文學獎散文首獎等。

得獎感言:今日宜血腥宜油膩宜憂傷痛悔忌歡欣雀躍。

★★★

第十四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佳作

豕者◎蕭信維

第一刀劃下去的時候。5376告訴自己,還沒生疏嘛。就算手緊張地暴出青筋微微顫抖,銳利的刀鋒仍然可以輕巧地滑過頸椎旁邊的大靜脈。稠濃暗紅的血液啪答啪答地湧了出來落在底板,他慢了半秒鐘避開,跪在底板的膝蓋馬上陰了兩圈,5376趕緊跪著向後移,膝蓋馬上像過飽和的印章在髒灰的鋼板上拖出一道濁紅紅的印子。

他提高衣服的領子略擦了擦汗。緊張和夏日夜晚的悶熱氣息讓他全身汗得濕濕的。沒有抹布。他只好拿衣服下襬擦拭刀子讓刀不再滴血。反正深夜那件深藍色網眼POLO衫沾了血也看不太出來。只有他自己知道,稠稠黏黏的血大片大片地披掛在身上,和汗混在一起,散出一股難聞的鹹腥味道。5376把尖刀戳進底板的某個凹槽免得滑動。再試圖挪動躺在底板的軀體,對於身矮短小的他有點吃力,5376索性放棄,很小心很小心地一手扶著側竿跨過軀體向前移動,到後視窗口輕輕敲擊。他沒敢敲大力,只是輕輕地、勻靜地敲打著那面塑膠玻璃,彷彿一片塑膠,就可以完全隔絕在後邊發生的一切血腥。

就是在那時候,5376聽到那軀體第一聲叫。

5376從不覺得死亡的人會叫。死亡的動物也不會。小時候貪玩捏死的蝴蝶、螞蟻、毛毛蟲,拍死的蒼蠅跟蚊子,都不會叫。頂多在死前爆汁流湯發出的最後啪嘰一聲。長大以後實際意義上親手弄死的人事物都不多了,他也沒有仔細側耳傾聽生命是否在死前死後弄出點什麼聲響。

男人叫,啊,女人在他旁邊叫得更大聲,啊啊啊,高音頻的那種叫,5376有點受不了,他更專注地拿銳利的小刀劃開男人的身體,男人倒下,女人求救,男人被抬上擔架,男人被抬下樓,之後5376便成為5376。獄官說,這裡沒有名字。

5376在後來以及更後的後來,一直在想為什麼他先捅的是他而不是她,畢竟他從廚房拿到銳利的切腸刀以後衝進臥房最先撞見的是她,5376卻一把撥開直直朝那褲子都還沒穿好的男人刺了下去。他在舍房躲角落的時候想,在唱獄歌答數的時候也想,在工廠摺紙袋的時候接連黏錯兩個。洗漱的時候望向鏡子裡的自己年逾四十還茂盛的黑髮,酒槽鼻拖眼角,白色的吊嘎襯得他身體空落落的,他望著自己空洞洞的眼睛,為什麼是他不是她。他又想他明明有時間,男人倒地的時候5376就任由他的妻聲嘶力竭地大叫,要是輕輕地劃過喉嚨……「苦海無邊!」他差點忘記收封前要呼精神口號,趕緊大聲補上回頭是岸。

假如5376沒有去參加那場學運,事情會不會不一樣?不,說參加似乎言過其實,他不過聽夜市隔壁打彈珠的攤主說那裡很多學生喔便一廂情願地相信人潮等於錢潮,載著他的香腸攤從桃園到了台北立法院,5376覺得自己像正在被輾死的毛毛蟲的第一見證人。他把貨車停在成功高中旁走進抗議示威地區選香腸攤擺放地點的時候,曾走得很靠近立法院,看著裡面年輕小鬼拆出的椅子匾額還有一幅不知道什麼的巨大的畫,外面好多人靜坐,已經搭建好一個小舞台,有些人額頭綁著布條,礦泉水、乾糧、麵包整落整落地放在箱子裡放置在帳篷裡。三月天還不算熱,但正午的太陽一樣能曬得人沁出汗來。

5376無法驅散他對這群好手好腳卻來破壞公物阻止政府運行的學生的反感,都不知道經濟被他們搞成什麼樣子,5376眉頭皺得緊緊的。一想到這個國家未來有可能交給這些學生治理他就覺得痛心。但其實他也不知道痛心什麼。或許他必須趁此機會好好教育他一雙玲瓏玉璧般的十歲雙胞胎女兒。小孩子學習力最強了。5376一如所有父母擔心小孩走上不可挽回的岔路。想到她們他才想起自己是來賺錢的。5376抬起頭看著眼前彷彿園遊會的場景,趕緊下貨,推出他的銀亮亮的香腸小攤。當他在林森南路跟濟南路街口把第一盆木炭火生起來的時候,他知道對了,他來對了,不過幾塊木炭劈哩啪啦燒出的煙霧漫散出去,那些太陽下的學生們都抬起頭來,彷彿5376斜劃炭爐上香腸腸衣的那把小刀把整個抗議活動悶滯的空氣都切割開來。

他冷著臉一絲不苟地收錢。每條焦香的香腸都是四十。5376沒有因為政治立場多收那些明亮的臉龐五塊。過不了多久有個穿著某某立法委員競選背心的小助理跑來,問他攤子還有多少香腸,他打開保冷箱子,裡面大概還有兩百多條,他索性湊了個整說三百。欺騙跟他意見相反的政黨不在他的良心範圍。

小助理給了他三百條香腸的錢。統共一萬兩千。他拿到藍燦燦的鈔票時第一次在這個場合笑開了臉。小助理說這是我們某某立委掏腰包贊助的喔,某某,小助理還再三確認5376有讀懂他白綠競選背心上墨綠色俗氣逼人的三個字。小助理說要說是我們立委免費請學生吃的喔,要說喔,記得是某某立委,某某。

5376把寫香腸價格的小黑板擦掉,改寫上補給站。接著他手都沒停過,反覆地讓香腸在烤架上滾動,肥腴香腸的油滴在木炭上滋滋作響濺起明亮的火花,一批又一批的學生湧來。他幾乎錯覺那些下午才姍姍來遲的抗議學生們都是衝著他的香腸來的。這天下午,明亮的濟南路上朦朧著烤香腸燻燻人的氣味,他很慶幸自己小聰明地收掉了本來購買香腸就會免費提供的蒜頭,省了他荷包之餘他也讓立法院倖免於蒜頭嚼爛散逸出的腥嗆味道。

他當然沒有一直提醒大家香腸是某某立法委員請大家吃幫大家加油的。5376遇到年輕可愛的學生妹妹就會瞇起他一雙眼睛讓他的魚尾紋擱淺,笑說,叔叔請你們吃,加油喔!他不知道自己以什麼身分參加這場學生運動。攤車的香腸被全部買下來以後對抗議學生的感覺就變得莫名親近。後來還有一個看起來累得臉都青筍筍的少年跑來在他的攤車上面的橫桿別上一朵太陽花。那花燦燦黃,彷彿另一顆太陽,把5376泛油的臉都照得紅通通的。

「綁過去一點綁這裡等等火衝上去會燒到。」

「這裡?」

「可以。」

有了一朵向日葵以後整個攤位從立法院外乏味的灰紅地磚顯耀出來。連警察要來驅趕他做生意的時候他都可以拍拍胸脯大聲地說老子做什麼生意做義工挺學生的啦。有來抗爭的學生拿了他的香腸以後還會多問幾句,說叔叔(5376很開心年逾四十還沒有被叫伯伯)為什麼來這裡免費請大家吃香腸,是不是支持我們的理念什麼的。他眼睛虹膜總可以隔著藍燦燦的鈔票笑著說唉呀哎呀服貿就這樣通過不好啦這樣你們年輕人以後怎麼辦。其實他也沒有很想懂。他笑笑地遞給年輕妹妹兩根香腸。

當天天未黑他就回家了,做這麼多年生意以來第一次清空他的保冷箱。那天他的妻子異常開心,那時他以為是因為他一次拿出一萬塊錢的緣故(當然,他拿走一部分做為他的私房錢),妻子興奮地說要幫女兒買什麼幫她自己買什麼。後來這幕他也在監獄裡反覆地想著。那晚他們一邊看著電視跟著名嘴斥罵學生(雖然他不知道他確切在罵什麼),一邊努力地灌更多香腸。5376把絞肉放進機器裡。「這批肉好腥。」把腸衣捲起來套在機器末端。「放多一點五香粉跟高粱,對了蒜頭再拿一點過來。」開動機器絞肉噗噗噗地灌飽油滑黏膩的粉色腸衣。「下次叫老王這麼腥的肉別拿來啦,叫他死了要趕快放血也不聽,肉都紫了。」末端打結。「他說上游那邊啦,豬廠那邊要先留一下要不然保險怎麼下來。」拿針刺破腸衣裡的小氣泡。「這批多少?」用米酒稍稍把香腸洗過。「他自己也知道這批問題多,十八一斤。」「喔。」

隔天5376帶著五百條香腸。一樣的小助理,跟他講了價,硬是把每條香腸價格壓到三十,「某某立委喔,記得,某某。」一樣的下午陽光。在升起炭火前他用力吸了幾口還沒被煙味燻滿的濟南路空氣,有一點點風,不遠處搭建了一個小舞台,有人在上面慷慨激昂地發表演講,那陣風把演講內容一波一浪地散了出去,他依稀聽到學生的頭腦抽長發芽的聲音。5376家裡以前務農,他的房間就在田的旁邊,小時候最討厭父親施肥,酸嗆腐敗的氣味瘀滯在他的房間經久不散。但過沒幾天,他就會聽到稻子慢慢抽芽長大的聲音。他側耳聽。啵。有顆稻穗在灌漿。啵。啵。啵。啵。整片大地都在成熟長大。

現在他又聽到了。啵。他有點興奮。那天回家5376興奮地告訴同樣臉紅暈暈的妻,一邊收拾攤上好幾朵的太陽花,他說,你知道嗎,我又聽到灌飽稻穗的聲音。那夜灌完香腸還未洗手,油膩膩的他突然看著也油膩膩的妻,5376下體劇烈膨脹,他突然也想灌飽什麼。他們在一樓客廳充當小工廠那不甚整潔的地面上直接做起愛來。5376那夜興致甚好,他也不避髒汙地拿起旁邊用剩的一截黏膩豬腸衣,說以前人聽說就是拿這個當保險套的,末端打了個結戴上便往妻衝刺進去。啵。那一夜雲雨當下他也沒想太多。直到他進到一個滿是男人的監獄裡頭才意識到那是他最後一次做愛。那場瘋狂汙穢的性愛場面於是在孤單空虛的5376腦海裡不斷反覆播放,鏡頭可以拉遠拉近到他過去從未注意的視角與細節。愈到後來畫面就愈清楚每個細節鉅細靡遺毫無遺漏。有隻蟑螂橫越而過剛用酒洗完的香腸。他們用來當道具的那根香腸有未戳破的氣泡。那夜妻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主動做過什麼,像隻病死豬一動也不動,當時的他竟然毫無發覺,他重播他充血的陰莖戴著豬腸衣向妻來回抽弄的畫面。啵。啵。5376在舍房裡被子底下自慰射精時停格的那瞬間是妻在他興奮過頭時嫌棄的嘴臉。

啵。啵。那一整片稻穗成長的聲音後來也都聽不到了。大部分都被徵收去蓋學校,剩下的幾片畸零地湊合著換出在學校邊的一座自己蓋的小房子和徵收時政府給的不多的現金。那間房子後來也不是他的。上面四個哥哥三個姊姊下面的一個弟弟哪有他的份。5376很偶爾很偶爾難得跟4337及2787說話的時候他們也一致同意倒數第二個小孩是最容易被忽視的。比如說雞腿給最小的小孩,新買的玩具也給最小的,分東西按年紀排但最小的不能最少。於是5376在家裡永遠是得到最少的儘管他只比最小的弟弟大上一歲。

不過也有好處。每每他使壞的時候也往往無人發現。雖然5376也不敢做什麼壞事。大概就是偷偷栽贓弟弟打破碗(反正弟弟也不會受罰),偷吃神桌上的供品(叫男孩出來檢查嘴角的時候經常忘記叫上他),都不是什麼大奸大惡,現在也不過賣點病死豬肉做成的香腸。他看著那些青春少男少女津津有味地吃著他宣稱免費提供的香腸的時候也不免想著自己真是個善心人士。

第三天他依舊帶著五百條香腸早早到了立法院外,有幾個學生跟他打了招呼。5376靦腆地笑了笑點點頭。他還沒生起炭火。第一天幫他綁上向日葵的少年遠遠看到他來了便跑了過來。少年說,今天的向日葵還沒送來。5376說沒關係,反正大家都認識我了啦。少年說,謝啦香腸叔叔,你在這很有名喔,大家都知道你了,你烤的香腸超好吃的。5376樂得呵呵笑,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麼善事一樣。少年接著問他一天這樣要花多少錢呀。5376側著頭算了好久。小時候他就不是以數學見長。要不然怎麼會淪落到賣香腸?他幾個哥哥姊姊都從商或當公教人員。這幾天5376的Facebook滿滿他們轉發的貼文說太陽花運動蠹國誤民阻止社會前進,當小學校長的二姊甚至寫了長長的社論投報,結尾一如她性子鏗鏘:「舉著『革命』實則暴民無異的學生,叫我們如何教育下一代?」5376想到他睡在房間裡的一對雙胞胎深以為然,順手按分享還點了一個讚。

少年開始告訴他關於服貿對他或這社會的衝擊,噗啦噗啦,說得口沫橫飛。但5376沒怎麼在聽。他慢慢地拿出烤爐,慢慢地架起鐵網,慢慢地夾起木炭。奇怪,那個小助理怎麼還沒來。一切就緒,剩木炭還沒有火起來。小助理還是沒來。噗啦噗啦。少年怎麼還在講。他迫於眾多經過學生饞饞的眼神最後終於把火生起。烤了第一批香腸,第一支就遞給了少年。少年說。真好吃。5376說嗯。少年說我去看看太陽花來了沒。他轉身走了。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那臉青筍筍的少年。

助理還是沒來,藍燦燦的鈔票也沒有。他烤免費香腸烤得心不在焉。這天與每一次5376烤香腸一樣,滋滋的病死豬肥油滴在燒得紅熱的炭火上,燻人的香味與啪滋啪滋誘人的聲響隨著風逸散出去,但這天5376再也沒有仔細傾聽那脹飽稻穗的聲響。

老王說,仔細聽。你有聽到後面什麼聲音嗎?

5376什麼也沒有聽到。他剛剛認真地在聽警廣。警廣說新竹至苗栗一帶正在下豪大雨提醒用路人小心。你說聽到這個嗎?5376問。不是,老王說,我說後面的聲音。5376坐在小貨車的副駕駛座上回頭從後視窗向後看,直直地望過空曠的後廂。老王的小貨車是沒有裝頂棚的。四邊只有矮矮的側杆。從後視窗看出去只有不斷後退的白虛線跟遠處後方亮晃晃的車燈,在5376視線的盡頭匯聚成一個銀白色的點。

他什麼也沒聽到。老王說壞了,怎麼什麼也沒聽到。迅速將貨車靠向路肩,剛好停在指往北上沙鹿的指示牌下方。5376打開窗戶探出頭向上望,他從沒有從國道指示牌底下停下看過,從下向上打著白色燈光的巨大綠色牌子在夜裡顯得陰森恐怖,時速八十的一輛銀白小車掠過都可以颳起獵獵風響。但除了風響,也沒別的聲音。他頓了兩頓。才決定隨著老王解開安全帶下車。

壞了,真的壞了。那頭在後廂倒臥的母豬沒有一絲鮮活氣息。老王氣急敗壞:雲林那邊的豬廠說是可以撐到桃園屠宰的結果呢?老王連跺幾次腳,像是要靠一己之力把國道三號震碎一樣。5376知道活豬死豬價格差多少,本來一萬瞬間變不到三千。但其實這隻豬是無成本的。老王因為手段好人脈廣,常常可以隱密地收掉別家不敢收的病死豬,有些豬廠偶爾也會賣老王一個人情把還沒病死但快死的豬免費送給他前提是老王要自己開車來拿。像5376之前耶誕節送給女兒的書局賣的大禮包,裡面有可能實用的筆記本也可能是完全沒路用的卡通貼紙。這次雲林那邊給的是一隻食欲不振快倒下的老母豬,老王下去豬廠載有可能可以活著載回桃園大賺一筆。也有可能像現在這樣一隻母豬死在巨大綠色的國道指示牌下方。

老王說等等,牠還沒斷氣。還沒斷氣。老王解開後斗匡啷了一聲跳了上貨車後廂,5376略一遲疑也跟著跳了上去。真的還沒斷氣,碩大肥腴的老母豬躺在貨車底板。只是少吸多呼。要活也活不出台中了。老王倒是很開心,牠還活著,還活著。

還活著。那時候醫護人員闖進他家的時候也是這樣跟他的妻說。妻跟著救護車走了。這麼多年他怎麼沒看出狼心狗肺的便是那個介紹他去立法院擺攤的小彈珠攤主。他反覆回想也想不起來到底在什麼時候開始眉來眼去。後來他在蹲監的時候發現怎麼都有可能,他去上廁所留妻顧攤的時候,他生病妻自己擺攤的時候,甚至有時候妻叫他今天不用去了你累你休息,他以為那是妻的體貼。但妻可能沒算到那日他上午帶著五百條香腸出去還沒中午就回來了。因為那立委小助理一上午都沒出現,他烤免費香腸像煎炙著自己的肉一樣。只好告訴學生叔叔今天準備香腸不夠啊明天再來。款著四百餘條香腸匆匆回家。回家路上他內心仍耿耿於懷免費送出的幾十條病死豬香腸。不是叔叔小氣啊。5376內心對自己喊話。不是我小氣。而是叔叔有小孩要養。你們也知道現在社會多黑暗多黑心,叔叔是想賺多點錢給小孩更好更健康的生活。別怪叔叔。

妻跟小彈珠歡好的時候怎麼就沒想到還在學校上課的小孩呢?雖然他在進入家門卻聽到大聲呻吟的時候也沒有想到女兒。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有女兒。5376只記得家裡最銳利的刀擺在哪裡。那柄刀是他最愛,十五公分,表面光滑,銀冷冷的,一亮出來就可以把室內寂靜的空氣劃開。劃開小彈珠腹腔的時候也不負期望地讓粉白白腸子袒露出來,血淅淅瀝瀝地落在地上。只可惜後來被當凶器沒收。5376想偷天換日丟的那柄水果刀沒有讓警察上當。

算傷害罪,原因是沒有嚴重傷害生理機能。雖然小彈珠都已經爆肚流腸,但進了醫院縫縫補補說是暫無大礙。他反覆在開庭的時候看著對方律師拿出來的血淋淋的照片自己都不怎麼相信那叫暫無大礙。血。滿滿的都是血。他莫名地覺得那照片裡大塊大塊的肉像是他做香腸的原料。被告有什麼想說的?絞碎放進機器裡套上腸衣。被告?5376還在想怎麼擠,用力擠把腸衣撐得飽滿脹圓。

兩年。由於被戴綠帽的緣故,由於男人之難忍之緣故。法官說。兩年。算是輕判了。5376也沒上訴。食指順著牢房嚴重壁癌的淺灰色牆壁一路滑下去。滑到沒有遮簾沒有衛生紙只有一桶水跟大家都可以看光光的小白馬桶上,滑到夏夜裡汗濕的被褥跟隔床會對他毛手毛腳的連房值星大哥手上,滑到工廠裡反覆摺起沾黏的紙袋。最後他滑到會客室的通話按鈕。離婚了。小孩判給了妻(還有小彈珠。他想。)妻怎麼就看得上小彈珠呢?中年痴肥脾氣又不是太好,他常常看到矮胖的小彈珠口嚼檳榔嘴吐髒話。妻怎麼就看得上他呢。他掛上電話以後突然想起妻過去也是看不上自己的。妻總嫌棄他沒主見跟著別人走。5376想他要有什麼主見,上面那麼多哥哥姊姊,他第一天上小學的時候穿的就是哥哥們穿久了的那件制服,幾乎像塊發黃的破布,老師是教過哥哥姊姊的老師,所有對他說的話起手式都是你哪個哥哥怎麼樣哪個姊姊怎麼樣。後來更好,他都不用做決定了,所有跌倒過的人都告訴他哪條路最好,他便一路長大。沒有波折沒有風浪也沒有意外或其他。他看著兄姊逐漸像過度施肥的稻穗瘋狂長大。啵,啵,啵。聽,那是風吹過田裡稻子灌飽稻米的聲音,把萬物都灌飽了。他唯獨沒聽見自己的聲音。

妻對他最常說的一句話便是我生氣啦。尾音要拖得很長很長。通常使用在5376說我不知道的時間。比如說妻問他女兒該不該上才藝班。或是夜市公休那天晚上要去哪裡吃飯。他都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自從一個神祕的節點眾人發現他就算跪著也走不上大家走的那條路後就徹底放棄他了。至此他人生道途沒有任何參考標誌。他還記得他自己意識到那個節點存在的時候是他的父他的母做主幫他選擇菜市場肉販的女兒湊對相親,問他好不好,5376茫然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老王問他會不會殺豬的時候,5376也反射性地說我不知道。

在桃園監獄的時候賣5376病死豬肉的老王是探視他最多的人了。以至於他出獄後只能跟他。他的兄姊們才不屑於探視這個不成材的弟弟。只每週一次託桃園監獄旁邊辦會客菜的店家送不得超過兩公斤的菜來。菜色都大同小異一些熱炒薑絲大腸油雞啊豬腳蹄膀,當然都是去骨的、不能有一絲胡椒或各式粉末。監方可不想看到收容人拿豬的大腿骨幹架或拿胡椒粉開趴。5376沒想到會客菜反而成為他的鄉愁。出了監獄以後他總是懷念那筍絲蹄膀,燉得熟爛爛的,醬油浸得十足。在進貢給舍房裡頭那些大哥以後他總還分得兩、三方圓滑熱膩的肉塊。他出獄的第一天就告訴老王說他想去吃那家會客菜。這不吉利啊。老王說。5376說拜託啦我就想吃那家一起去?老王說,等等,你說那家,喔那家也是我的客戶。至此斷了5376想去吃會客菜的念頭。但熟嫩熱爛的筍絲蹄膀沒有一天離開他的腦海過。

那兩年在監獄他一次也沒有看過他那對正從十一歲長到十三歲可愛的雙胞胎女兒。只靠著老王偶爾給他的幾張照片。老王依舊跟他的前妻保持著生意上的關係。「是啊這麼有品質的病死豬肉除了我有還能找誰。」老王說。

其實一開始也是前妻牽線他跟老王的。5376也曾好奇過她一個肉販女兒怎麼會認識賣病死豬的。那時候的妻問5376你真的想知道?他說我不知道。

病死不病死其實吃起來沒有差多少。至少,做成香腸大部分的人都吃不出來。他每次看著一斤十五、二十的豬肉被他點石成金地賣成一根四十的香腸大家還在他面前吃得津津有味讚不絕口的時候,他都想,哎呀這社會就是愛包裝,包裝成這樣多好,誰都不知道那一根根鹹香多汁皮焦肉嫩的香腸曾經是紅紫色腥臭臭的病死豬肉。之前政府抓得緊的時候曾經老王那裡也失去貨源,他也被迫買一斤五、六十的新鮮豬肉。但他並沒有覺得吃起來有任何改變。政府就是管太多,不懂包裝行銷,把那些逐漸腐敗發青發紫的東西神不知鬼不覺加點華麗的香料漬起來烤一烤廢物利用不是挺好。反正也不會馬上看出對國民健康的危害。5376覺得有時候政府還沒有他一個小老百姓聰明。

但聰明有什麼用。5376在監獄舍房裡顧影自憐地想著。離婚後他反覆地打開那扇在他記憶裡儲存他被戴綠帽的臥室的門,他懷疑他被熱血沖昏頭未來得及看清的場景裡或許小彈珠正往他的妻的陰道裡面擺放小彈珠以標誌擁有她。他不想相信此後的妻的陰道不再有腥酸的豬腸,而塞滿了滾滑圓潤的彈珠。或許他的香腸從頭到尾都沒有餵飽她?愈到後來他愈確信前妻喜愛的是有主見的男人,而不是一句我生氣了就會隨風轉舵的軟弱的他。是第一次小彈珠幫他喬夜市攤位的事時她看上他的?後來幾次5376說我不知道的時候幫著拿主意的小彈珠吸引了妻的注意?還是在更早更早以前,5376第一次看到血淋淋的大塊豬肉,病死沒有來得及放血的豬肉塊上結了一圓一圓青紫色的血點,那時候他的畏縮,就讓肉販的女兒看不上了?

我會殺豬。5376說。

你確定?老王的眼色狐疑。但也沒多說,從側板掏出了一柄頭尖肚圓厚實的殺豬刀。把刀遞給5376說,放血,先放血就好。要快,不能留血點。老王看了看時間,現在凌晨十二點多,我們得要在一點回桃園交貨,那邊有人急用,要快。

老王回前座開車。留5376一個人跟一隻豬在空冷冷的後車廂,四周的風陰森森地穿刺進沒有任何遮蔽的他身上。他說,嘿,你好。豬沒有說話。他小心翼翼地碰觸那頭毛豬粉紅色的頸部的毛。還有些微跳動。前座傳來聲響,說,快殺。5376拿起刀不知道該怎麼做。老王說,頸部,從脖子放血。小心不要讓牠掙扎。車會晃。5376覺得老王也是個有主見的強勢的男人,說話像政府發言人一樣,怎麼妻看上的不是老王而是小彈珠?他不由得惻惻地打了個冷顫。沒有再想下去。

5376用手摸過那頭側躺在貨車的小胖豬全身,從頭開始,慢慢地滑過肩頸,上腹部,飽滿脹圓的乳房,一路到結實的後腳。他把撫摸當個臨別贈禮。像他對他女兒小時候做的那樣。他說,再見,小豬再見。

第一刀劃下去的時候,血就這樣啪答啪答地湧了出來落在貨車底板。

車子向前疾駛,豬的血就慢慢地慢慢地向後流。他在斷斷續續的國道澄黃路燈裡看到血色的反光一路向貨車的後斗漫延,最後從底板的縫隙滲漏出去,一點一滴地遺漏在國道三號上。5376在時速破百的貨車裡小心地握著側杆攀爬過豬的軀體,輕輕地敲後視窗口的塑膠玻璃,彷彿他剛剛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老王略側過臉叫他順便把豬支解大塊這樣等等比較好處理。反正他現在身上帶血也不能回前座。5376想想也是。

就是那時候。他聽到第一聲叫。

他懷疑自己有點瘋,或是有點風,灌進他腦子裡。他回頭確認那頭豬的血依舊在流,而且他頗為確定他在劃過大靜脈的時候有切到牠軟韌的氣管。他雙手雙腳跪趴在貨車底板,在風聲獵獵時速一百的小貨車上側耳傾聽。

啵。

5376拿起殺豬刀一塊一塊地卸開豬上半身的頭骨、肩胛、每一節胸椎及每一節肋骨。他不知道他看到的血紅是因為肉還是他的眼睛也紅了。血混著夏日的汗液匯集在底板。5376其實不確定他會找到什麼。只是在一堆又一堆血紅紅肥膩膩的肉塊與液體裡反覆套弄拆卸。他把豬腳前肢摘下來的時候還用力吸了一口氣。鹹腥腥的。他想到那道總是讓他及獄友讚不絕口的會客菜筍絲蹄膀,突然胸腹肩一陣熱,胃液上湧迫使他餓了起來。他忍不住扯下一小塊浸泡在血裡漬著深深血印的豬腳蹄子,擦上嘴角,鮮血淋淋的。

啵。

5376摸上那豬柔軟的腹腔。他說那豬怎麼有那麼飽滿結實的乳房呢?原來是懷孕了啊。他小心地扯開飽脹乳汁的胸腹,裡面排著五隻繫著臍帶的小豬仔,三隻黑兩隻白,黑的那三隻身上布滿紫紅血點,微微通透的皮膚底下不是血液而是腹水,5376把整個胎盤拉出來的時候漫散了一整車的腐敗氣味。

老王曾經告訴他,老年的母豬懷孕容易流產或死產,尤其在運輸過程,或夏季過熱引起宮縮。常常母豬的命也會一併帶走。他知道他的幾批香腸就是這樣來的,或許也有給學生吃的那幾批,他側過頭想了想幾年前的往事,是了是了,那批過於青紫的碎肉就是這樣來的,那些吃了他好處的學生們腹腔裡都藏著斑斕的血塊。他忽然為了他曾經餵給年輕學子鮮紅腐敗的豬肉不安起來。他想到第一天幫他綁上向日葵的那個青面少年,他吃到他的香腸的快樂眼神,少年知不知道那裡面有包藏禍心的病死豬肉呢?5376猜少年並不知道。或許等到少年知道的那天會再次走上街頭高舉著反黑心要良心的旗幟,而他們會懂得拒絕紅紫色的病死豬肉做的一切產品。

如果有這樣的遊行5376是一定會參加的,他才不想要他好久不見的雙胞胎女兒陷在腐敗髒濁的病死豬危險之中。他還沒忘記要讓女孩過上更好生活的承諾。現在幫老王銷售病死豬就是為了她們……5376在高速行駛的貨車後廂抱住自己的頭。腦子忽然出現他陪著妻,不,前妻,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進產房的時候孩子的頭混著羊水髒兮兮地滑出陰道的那一瞬間,再來是第二顆頭,第二次衝擊脹破了前妻的陰道口,他眼睜睜看著本來鮮嫩純豔的陰道出現斑斕的濁血裂紋。前妻撕心裂肺地大叫。後來有幾次前妻問他想不想再生一個,他都想到血爆開妻陰蒂的畫面。病死豬青紫色血點的畫面。腥羶血色的政治社會新聞。他總說我不知道。

貨板上的母豬也曾經鮮活也曾經產出什麼,但現在不過是一堆等著腐爛或做成香腸的碎肉。雖然這些肉不論腥或酸加點香料就足以粉飾太平,烤炙得焦香誘人又怎會有人知道也曾經包藏禍心,賣出去就是藍燦燦的鈔票。想到這裡他就無法克制自己的手。拉了一段腸子截腸取膜便要在快速移動的貨車上灌起香腸來。順著腸子往下走才發現豬的屁股附近還有一塊肉呼呼的東西。5376拿著殺豬刀大刀闊斧地劈了進去才發現還有一隻已經到產道末端的小豬仔。

啵。啵。

啊。多麼小。還沒比他手掌大。血淋淋的。啵。他驚異發現牠竟然在呼吸。跟他同在小貨車後車廂的一團血腥裡吸著深夜下雨前潮熱的空氣。大風吹過空蕩蕩的後車廂,5376唯獨聽到小豬仔的聲音。

車即將到苗栗。豆大的雨點就落了下來,夏夜溫熱的雨唰啦啦地把5376的腦子都沖得糊塗,他手捧著那小玩意兒,一點也不知道怎麼辦。暴雨將他身上的汗水和血水洗了乾淨,小豬仔血淋淋膜衣也隨著雨水落了下來,向前狂奔的貨車把稀釋的血水灑滿福爾摩沙高速公路。

老王那輛破貨車在夜晚的暴雨裡頭愈開愈快。他幾乎聽到貨車即將解體前的嘎嘰嘎嘰聲響。5376一手用力地抓著貨車後廂的側杆,一手輕柔地抱著淺淺呼吸的小豬仔。他幾乎以為自己快被兩種力扯成兩半。雨水把他的眼睛打得好濕好濕。5376從後視窗向前看連老王都看不到了。整輛車只剩他和小豬仔在暴雨裡航向未知的方向。他看著前方大雨迷濛連指示牌都看不清楚的路。看著後面再也沒有任何車的頭燈。5376在流淚之前只對著牠說了他最後兩句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評審意見】戴上VR眼鏡的畫面感◎平路

血腥、羶噁、暴力的場景,處處可見作者文字力道。有一些時刻,讀者彷彿戴著VR眼鏡,不只眼鏡,還有VR手套,正把絞碎的死豬肉塞進腸衣,再用力擠,把腸衣撐得飽滿脹圓⋯⋯

作者的文字極具畫面感。

長短段落參差,文字的節奏也接近完美。

作者顯然對心理層面亦有興趣,主人翁本質上是個慣常受到忽略、沒有強烈意見的人,卻拿刀做下殺人犯行,什麼是殺人那一瞬的動機?「戴綠帽」到拿起刀之間,心理更深一層的驅動力在哪裡?若不是限於徵文篇幅,我相信作者一定有更繁複、更耐人尋味的推演!同樣可能限於篇幅,太陽花那幾日做為小說的部分背景,格局上也稍嫌局促。

整體而言,作者的潛力不可限量。尤其描寫感官世界,隨時收放自如,營造出令人眩惑、震撼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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