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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黃銘昌/ 重返多巴湖 - 2之1

2020/05/18 05:30

題字◎奚淞

文.圖◎黃銘昌 題字◎奚淞

《翠湖春曉》,油畫,2007。

算算離上次探訪多巴湖(Lake Toba)已經有十三年之久。在上回的旅遊記憶中,翠碧色的湖泊與岸上的椰林襯托著尖形翹起的紅色屋頂,是我永難磨滅的記憶。

多年來,我在亞洲水稻田文化的鄉野地區旅遊,在途中遇到一位來自波蘭背包客年輕人,談到蘇門答臘北部有一個據稱是世界最大的火山湖,也是印尼最大的內陸淡水湖,深不可測;周遭風景優美有如瑞士的湖光山色。我在書上一查,映入眼簾的圖片馬上吸引住我:在湖畔有著原住民的高架屋建築,屋頂有著兩頭翹起的像是牛角的船形屋。高高的屋脊插入蔚藍的天空,多奇特的建築風格。我的心於是蠢動,升起探視那神祕地區的欲望;而後在2007年初次來到了此「夢幻之湖」。

那回旅途歸來,趁著記憶鮮明,完成了我首張以湖為主題的大幅油畫創作《翠湖春曉》,難以忘懷那湖畔屋角的紫藍色繡球花及黑白兩色貓。我常想:如今的多巴湖是否改變?又改變了多少?與其夢中回味,不如再度造訪。於是在今年一月大選剛過的隔天就朝它奔去。

這回和旅遊老伙伴奚淞在棉蘭下了飛機,本想先到市中過夜,隔天再去多巴湖。當計程車逐漸駛進市區,看見逐漸密集的車輛及建築,難耐市街上揚起的塵與熱,我們當機立斷,請司機掉頭直往多巴湖馳去。車轉出城後,隨著沿途郊外的綠色漸濃,我的心也逐漸放鬆下來……沿途彎彎曲曲,經過無數村落、田野、山丘及森林,約莫四個多小時的車程,我在半昏睡中睜開眼,往窗外望去,遠處幾百公尺山下的巨大湖泊迎面而來,夕陽餘暉在湖上灑出大片金黃色粼粼波光,一陣清涼灌滿全身。久違了!多巴湖。

就在往多巴湖路上,司機說起有關此湖的古老傳說:有位原住民獵人追逐一隻白鹿進入山林,正待要拉弓時,這隻白鹿突然往山谷一躍而下、不見蹤影。那迎面而來的壯觀風景令他嚇一大跳,因為他一生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湖泊。放眼看那綿綿不絕的環繞山丘,無盡的森林鬱鬱蔥蔥;獵人突覺得他所追逐的鹿是神鹿,有意帶領他找到這片美麗仙境。於是返回族裡告知大家,從那以後族人就遷此安居樂業……

車來到巴拉巴特小鎮的渡船碼頭(Parapat Harbor),船隻每小時一班駛往圖克圖克(Tuk Tuk)。圖克圖克是多巴湖的湖中島――沙摩西島(Pulau Samosir)最多旅店的小村,沿湖而建的旅店櫛比鱗次,旅客多數選擇在此下榻。當船隻駛入湖中,眼前所望有如汪洋一片,這哪裡像湖?比較像是大海。翠色群山環繞湖周,湖光山色令人心為之沉澱,一時忘卻了世俗塵囂。

我們旅行常抱著隨遇而安的心態,本想找回上次同一家湖畔旅店,但渡船剛好為了兩位外國腳踏車騎士上岸而停靠,我們也就跟隨上岸。岸邊就有一家庭園寬闊的民宿,中庭有兩株大榕樹及一架鞦韆,住房的視野直接面對大湖,又看到一群小孩嘻哈快樂地在岸邊釣魚,我在花蓮瑞穗鄉的童年記憶霎時全回來了。

一位中年婦女來到面前,詢問是否有意在此住宿。我們隨著她看了一間破舊狹小的客房,正猶豫間,她說另一排地形墊高、較大的房間正在整修收拾,明天就可換房,希望我們今天可以遷就些。看看偌大的草坪庭園,雖非精緻,倒也自然,而這種非矯飾的風格正合我們品味。六間客房中沒有其他住客,我們是首位客人。看老闆娘為人樸實,我們也想給她做個生意,就入住了。沒想到住進去後,才發現浴室牆上有一隊隊黑色大螞蟻(比台灣的大隻),不停地爬上爬下,揮掃不去還被咬了幾回,很是困擾。

夜晚湖風徐徐吹來,室內溫度合宜不需仰賴電器。因旅途勞頓,吃完泡麵後倒頭就睡,而那夜卻是我出門幾日來睡得最好的一晚。後來,我開玩笑對奚淞說:大概我是被螞蟻的毒液給注射得暈過去了。

隔天清晨醒來,透過窗戶,看到初升的朝陽映照,粼光燁爍有如寶石撒滿的大湖湖面,我為之驚豔。這晨光美景是生活在城市中的人所無法想像、領受到的,我也許久沒有看到這種晨光了。接下來便要決定是否還要繼續面對百萬螞蟻雄兵的大戰而留住此地;走去和老闆娘討論,她依約打開剛整頓好的房間,我們看了屋內設備及陽台的視野,果然比昨晚的破舊小房好些了。儘管還是有螞蟻爬行,但數量上少了許多,想想這也是鄉間自然生態,就決定未來幾日全待在這裡。

旅店的上一代經營者老太夫人八十三歲,行動不便卻仍拄著根拐杖迂緩、蹣跚地到處來回走動幫點小忙。此地店務早已交由大女兒夏娃經營。這旅店在早期規畫經營時,想必也花了不少心思與金錢,在開闊的草地上架了鞦韆,花園一角還刻意堆砌了假山、假樹、小魚池等裝飾,想要在這美麗的度假島邊爭一席之地。但隨著後來競爭者眾,而旅客人數又不如預期,這類型的老旅店往往在經營上逐漸陷入困境。屋子隨著風吹雨打日漸受損,收入又不夠維修,房屋如有損壞就只能採取東修西補策略,無力翻新,日久便處處顯出破敗相。由於左鄰右舍又增添了新開張旅店,舊旅店除非降價就難以競爭了;而夏娃開價居然比隔壁價格還高些,因此吸引不住旅客,夏娃的旅店就陷入這種空盪盪的窘況。其實它的地點、視野都好,小碼頭旁有兩個小島,為景觀增添了一份天然美感,這一切倒是對了我們的胃口。

夏娃在旅店後方臨大街還擁有一間出租摩托車店,我為了方便環島兜風,第二天早上到她的店商談租車事宜。發現在客廳地板上躺著一位身體瘦小、短髮,四肢呈現奇異虬曲,看不出性別和年齡的畸形人。老太夫人看出我有些吃驚的表情,解說是她么女的女兒,一出生就畸形了,因么女在棉蘭城工作,無力撫育這孩子,只得請娘家照顧。老太夫人談論時,露出一種無限的慈祥與無奈。家庭生下這樣的小孩,內心深處的掙扎一定是外人難以想像的。我本能地趨前、蹲下來和這位畸形女子做個合十的初面禮,她睜大眼睛看我,用最大的力氣咿咿唔唔想回應我,我想我們彼此能做到的招呼就僅是如此。

眼前這位畸形女子的外形,頓時讓我想到七○年代美國攝影師威廉.尤金.史密斯震撼世界的作品《智子入浴》。作品中呈現一位慈祥母親抱著水俁病重患女兒上村智子裸身入浴的鏡頭,那母女之間相會的眼神令觀看相片的世人無不感動。老太夫人說她孫女二十一歲,而照片中的智子據說僅活到二十一歲就過世了。

尤金.史密斯為了揭發化學工業廢水汙染對市民造成的毒害,惹來肥料公司派黑道把他毒打一頓,使他的一隻眼睛從此完全失明。當年尤金.史密斯的這件富含人道主義精神的攝影名作影響我至深,我在國立巴黎高等美術學院求學時曾把它改作成石版畫,向這位勇於對黑勢力宣戰的藝術家致敬。

我和夏娃談好租車價錢,選了一部店裡最新的紅色重型機車,打算在島上逗留期間好好環島兜風。

沙摩西島很大,約與新加坡面積相當,整條環島公路依山環湖,坡度上上下下,如果騎腳踏車行完全島就太累了,騎摩托車是最佳的選擇,想如此好好地看遍湖景也得花上一整天功夫。東線依山,西線則依湖而行。東線騎到接近山頂時,遠眺大湖碧波萬頃,映照起伏翠色山巒,配上近處的高山松林,景色令人心曠神怡;西線則可就近觀察島民的居住生活及湖岸風光。島上有瀑布、溫泉、王室陵墓、漁村等可參觀。觀光客隨喜好選擇上山下湖等活動,可攀岩,泛舟、滑水,亦可在湖邊游水、垂釣……我每日清晨醒來,踏上摩托車就沿著環湖公路奔馳,沿途迎風而行十分舒坦,逍遙得竟有點飄飄然起來。

這山多於地的湖中島,能耕地的面積有限,島民依然勤奮將土地資源利用到極限,種植有水稻、玉米、咖啡、水果、蔬菜及經營漁、牧、陶瓷業等。原住民依有限的自然資源及觀光而活,生活不富裕卻也怡然。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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