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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陳姵穎/水鹿沙拉

2020/02/11 05:30

圖◎阿力金吉兒

◎陳姵穎 圖◎阿力金吉兒

將雙足套入登山鞋,我弓著身掀開外帳準備鑽出帳篷,一抬頭就愣住了。準確地說,是僵住了。

額上110流明的頭燈,在不見明月與星光的薄霧裡勾勒出近十隻水鹿巨大而黝黑的身形,以及數雙森森然的綠眼,無關魑魅魍魎,而是夜行性動物眼球特有的脈絡膜層(tapetum lucidum)將頭燈光線反射回視網膜所造成。我掀帳而出的動靜與突如其來的光線,顯然驚擾了牠們專心享用箭竹大餐(或是前來窺伺人類帳篷的突擊行動),瞬時化做石雕。與木頭人相差無幾的我,腦中浮起行前於網路上看來及自相識山友口中聽來,各種在水鹿環視下難以解放的窘況。

歷經數趟山行,我已不再如初始對於得在無牆無室的山野間裸裎著屁股如廁那般緊張兮兮,知曉如何避開水源、營地與主要路徑覓得合宜的地點,並依循LNT(無痕山林)運用貓鏟挖坑或就地取材掩埋穢物,同時以密封袋盛裝髒汙的面紙。可我依然是個十足介意隱私之人,多半時候仍會攜上摺傘確保多一物可遮掩,有時則將之充做路障,示意可能途經、欲尋便所的山友稍加等候或另尋他處;若擔心遮住了頭卻顧不著尾,就勞煩伙伴幫忙把個風。

只是,在能高安東軍這條縱走路線上還多了個如廁之難,夜間限定──「逐尿」的水鹿。

一如人類需要鹽分平衡電解質以維持細胞的機能與活性,動物亦然。高海拔地區鹽鹼地稀少,登山者富含鹽分的尿液成為水鹿攝取的捷徑,促使牠們轉而冒險靠近,這般教人瞠目結舌的行徑,實是生理需求的驅使。在水鹿眼裡,沾染上人類尿液的玉山箭竹嫩葉,大抵就如盛夏時分,我常充做午膳、淋上油醋醬的爽口沙拉吧。

面對這座海島上最大型的草食性動物,我一向又愛又怕。全因數年前便領受過鹿兒搶食的力道,深知此類動物可不是時時刻刻皆如外貌那般溫馴,只是對象並非台灣水鹿,而是日本奈良那備受遊客喜愛的梅花鹿。彼時獨自旅行,甫踏進奈良公園,心頭兜兜轉轉的便是何時才會遇上傳聞中的鹿,一個拐彎,瞧,這不就遇著啦。那鹿邁著細蹄優雅地朝我靠近,正暗自欣喜可是連鹿仙貝都還沒買,誘鹿全不費工夫,豈料下一秒,那鹿便張口咬住我手裡的地圖,怎麼使勁搶,就是搶不回。許是見我傻愣的模樣有些可憐,一旁的日本老爺爺向前發出噓聲威嚇,拉扯了好一番才替我奪回沾滿口水齒痕、已然缺了一角的地圖。

台灣水鹿的體型比日本梅花鹿大了三分之一不止,公鹿肩高達一點二米,身長可逾兩百公分,平均體重兩百公斤,就連母鹿也有一百公斤,力氣只會多,不會少。也曾獨自在南湖山屋外與一頭公水鹿近距照面,那對三尖二叉的長角令人神魂顛倒,卻也令我十足心慌。即便同樣是公水鹿,但你總能從一頭公水鹿的雍容姿態中確知牠是否為那個區域的王。那頭鹿正是。水鹿慣與人保持約莫十公尺之遙,那時我們卻僅相距幾步,若以人和人的空間關係學來看,已屬有交情的私人範疇。我在無意間越了界,牠卻並未向我跺腳示威,亦不曾張開在生氣或激動時使其擁有「四目鹿」別稱的眼下腺,人與鹿安靜對視的轉瞬,我莫名篤定,自己在荒野暗夜中的膽小與脆弱已全數被牠知悉。

夜晚屬於森林,屬於飛鼠,屬於鹿群,唯獨不屬於人類。

此時在白石池畔帳外的水鹿們,同南湖圈谷的公水鹿那般,嗅聞到了我的惶恐嗎?「水鹿舌頭擦屁股」的縱走傳說盤旋復盤旋,著實有些駭人,偏偏鼓脹的膀胱頻頻催促著我行動,吸了口氣又深吸口氣,直起身子,踏出一步、兩步、三步到臨帳喚出領隊,哀哀擠出聲:「水鹿……我不敢去上廁所……」

在領隊的照看下哆哆嗦嗦地如廁完畢,返回營帳前我忍不住轉頭望了望,窸窣之聲隱隱傳來。唉呀,希望水鹿們會喜歡這份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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