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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副刊.書與人】八卦式書寫的刁鑽之美 - 鍾芳玲談《訪書回憶錄》

2020/01/15 05:30

新作《訪書回憶錄》。 (魯雅/攝影)

專訪◎魯雅

作家鍾芳玲。 (魯雅/攝影)

鍾芳玲總是帶給我們與書相關的豐富知識,從1997年出版《書店風景》,將西方的書店面貌介紹給中文世界的讀者,引發書店書寫風潮,甚至影響書店經營的風格,廿二年來,她持續帶來書的知識和觀察,每本都別出心裁,以圖文並茂的視覺美,密切貼合尋書閱書的心靈之美。

只關注能產生共鳴的作家

有別於「書話三部曲」以《書店風景》、《書天堂》、《書店傳奇》書寫書店主題,2015年她以《四季訪書》開啟另一個更細緻多元的說書角度,以新系列「書女說書」更大範圍地串連書與人事物的觀察閱讀心得,甫出版的《訪書回憶錄》即為此系列的第二部。前後兩部的出版相距四年,但只要翻開書,應該會驚訝,平均約每四年製作一本以大量圖片佐證論述的大工程書籍,恐怕是把自己逼到懸崖上吧!

《訪書回憶錄》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談古書」,內含六章老書老卡片的故事;第二部分是「話書人」,也是六章,包含四位名聞遐邇的作家:楚門.卡波提、哈波.李、彼德.梅爾、丹.布朗,和一位書倉主人鮑德溫。這些篇章有些的初稿發表是在十幾年前,後經不斷的補述和增加資料,反反覆覆歷經持續的閱讀追查後續狀況,加入更豐富的元素,才成篇出書。例如寫卡波提的第一篇是發表於2006年,丹.布朗是2005年,彼德.梅爾是1998年(超過二十年),持續的關注,使第一篇以後增補的內容帶有時間感,交代了作家的後來發展。這跟時間拉鋸的浩大書寫工程反映了鍾芳玲的愈趨「刁鑽」,非要把一本書一個人的來龍去脈詳述到清澈見底,才算完整了一篇敘述。這樣的工程累不累?當她受訪,我首發的問題是為何是這些作家?她說:「我覺得了不起的作家很多,但為什麼一定要寫很了不起的作家?很多作家的重要性是在和讀者有沒有產生共鳴,有沒有產生互動、啟發、感動。像卡波提和哈波.李,他們幼年是鄰居,小時候玩在一起,後來在美國文壇甚至世界文壇都有名氣,我讀他們的傳記和作品,深有感覺。兩人的個性和際遇有極大的不同,兩人又充滿故事性,我對他們和他們之間的互動深有興趣。這就是我要寫的作家。」

「書中的後記都是我後來又追看新聞和事件,勤查資料得出的心得。對我來講,訪書最重要的是對方有意思,生平有故事可談。」每一篇文章都是先看了許多書籍和資料,先進入那人的狀況和場景,先和那人有對話,才開始寫他。又有後續的事件便不斷補充資料。

考究控的訪書狂熱與視覺堅持

為了讓作者進入書中所述的情境,鍾芳玲極重視與書寫對象相關的圖片,光卡波提那篇,就提供了八十二張圖片,包括卡波提的幼年到過世前的照片,他寫的〈第凡內的早餐〉改拍成電影時的螢幕畫面,所以看卡波提的同時,也看到了奧黛莉.赫本美麗的身影,此外還有卡波提好友性感女神瑪麗蓮.夢露的撩人姿態,以及各式各樣書封書影名人派對照等等,這也就是鍾芳玲「刁鑽」的地方,她綜合整理作家,藉數千字濃縮剪輯,集中了作家生動豐富的形象。連寫《殺死一隻仿聲鳥》(又譯為《梅岡城故事》)的「一書作家」哈波.李,因隱居而資料缺少,到晚年出版第二本出土少作《守望者》,鍾芳玲都可以提出六十六張相關照片和圖片,並剖析哈波.李和卡波提的瑜亮情結,滿足讀者的好奇心。足見她是個考究控,務求最圓滿完整地訪書訪人。她引用卡波提對文學的詮釋:「卡波提說所有的文學都是八卦,從傳記、到散文、到小說、到短篇故事,全都是八卦。不可否認,我對文壇的八卦也很感興趣。」也許是這個感興趣的動機,使鍾芳玲下筆敘述充滿一步步令人隨她敘述陷入主題的閱讀魅力。

全書有五百多張圖片,除了她自拍三百多張,有二百多張需要擁有者授權使用,不管是對文學代理人或圖書館,鍾芳玲都一一致意請求授權或付費取得授權。在追查資料尋找佐證圖片時,她的精細度有時也改變了既定印象。比如寫世界最美麗最難懂之書《尋愛綺夢》這章時,她追查芳齡五百多歲的書蹤(1499年印製),發現專門蒐藏幻想神祕之書的學者安伯托.艾可數度在散文中提起這本書,同時也把《尋愛綺夢》寫入自己的小說中,「艾可說他家有一本首印本,同樓藏書家鄰居有一本,對面圖書館也有一本,應該是全界有首版《尋愛綺夢》密度最高的地區了。我後來在加州州立大學柏克萊分校的班克勞馥圖書館同一檔案室就發現有三本,推翻了他的認定。」對重度書迷鍾芳玲來講,發現了這三本,豈能輕易放過。她取得同意借出翻閱、拍照,並經圖書館同意,將照片收到書中,所以在書中,我們可看到雖是同時期印製,但歷經五百多年,不同主人將書封做了加工,以致看來像不相干的三本書。

《尋愛綺夢》內含一百七十二幅木刻畫,圖文排列講究,有部分以倒三角形的方式排列內文,鍾芳玲在介紹該書的篇章裡,也以倒三角形的方式排列內文,對應《尋愛綺夢》最美最難懂的封號。這也是一種視覺美學上的刁鑽,既然要處理全書五百多幅的圖片,如何做到圖文相襯的視覺美,是鍾芳玲製作每一本書都極耗心力的原因。她甚至會親自到印刷廠,監督印出的顏色符合理想,裝訂線也在正確的位置。求美無極限!她喜歡典雅風格,喜歡古體字和花邊,每章每篇的眉標設計,都可看到典雅元素。

燒腦的製作成就難忘回憶

回到書寫策略,她想以面面俱到,詳盡人物、書籍與故事來龍去脈的方式盡顯該書該人該事的精髓,從資料中嗅出蛛絲馬跡,利用線索找答案,加以解釋何以造成如此結果的原因。回應她強調卡波提說所有的文學都是八卦,她也正以挑起讀者好奇心的方式,步步陳述書人故事始末。

書中記述丹.布朗鮮為人知的匿名處女作;與彼德.梅爾的相識;百年前情人節卡片與醋酸卡的可愛有趣;酗酒者蒐藏的大書;那些我們不易察覺或一知半解的知識,她都花費時間和精力幫我們整理成詳盡的篇章。在印製過程事必躬親,務求完美。她說:「不知道還有沒有精力像這樣從頭督到尾。」但話鋒一轉,解答為何叫回憶錄,她說:「任何文章都可能是回憶!這本是訪書的回憶錄,不是個人生涯的回憶錄。」言下之意,不是終篇。

刁鑽功夫很燒腦,但套用一句出版俗語:誰誰出版,必屬佳作。不成形的碎片文字,她是不會拿出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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