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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委蛇錄】 唐捐/一切鼠是一隻鼠

2020/01/14 05:30

◎唐捐

編輯室報告:

新年伊始,本刊邀請四位作者書寫二十回專欄,週一黃麗群【愚人圖鑑】、週二唐捐【委蛇錄】;隔週週一賴香吟【東北邊】、隔週週二川貝母【蝙蝠通信】。敬請鎖定閱讀。

◎唐捐

有貓蹲伏如虎,躡足而行,欺近草叢裡覓食的松鼠。我和妻閑步來到這人跡罕至的山坡,見此一幕。我尚保持靜觀,妻已高聲驚呼。啊。貓鼓起如弓,遂猛然彈跳,向前狂撲,差點就攫住松鼠的尾巴。或許妻的示警使松鼠多了半分契機,牠一溜煙消失在樹梢,貓則悻悻然瞪視著兩個無端闖入的閒人。

妻說:「今天真快樂,消弭了一場殺戮。」

我說:「只是害那辛勞的野貓仍在飢餓裡。」

數日後,客廳桌上一串新買的香蕉,憑空生出囓痕,如是者再三。通過網購而來的電眼,我看到一雙綠豆大小的眼睛在子夜的客廳裡警戒游移。牠上下沙發,飛躍斷崖,乃歡快地試食我桌上的水果。其明日也,妻從市場帶回了黏鼠板及捕鼠籠各一。患有潔癖的妻說,侵我門窗,食我積糧,也就罷了,使屋裡布滿噁心的氣息,那是不能忍受的。

捕到該當如何處置,我說,滅了還是放生?我夢見我開車載一幼穉囚徒到山野裡流放,數天之後,牠綠豆大小的眼睛又在屋裡流動起來。我說,黏鼠板不好,恐不能活。妻說,限你兩日內把牠逮捕歸案,爛夢休做,閒話少說。於是就有了更多閒話:「你前日消弭了殺戮,今天何苦積極製作。」「在野地不是在家裡,牠不犯我,我又何必捕殺牠。你凡事推拖,前後矛盾也。」「我不出聲救野地松鼠是不介入,不捕家中胡鬧小鼠也是。」這樣交談著,如兩鼠之齟齬。

幸而鼠輩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不在時牠在,人有心時牠無意,總能繞過機關,越貨而走。我錯疑牠(們)才是這屋子的主人,而擁有產權的,倒成了來客。昨日我豈今日我,一切鼠是一隻鼠。●

■唐捐,1968年生,嘉義人,台大文學博士。曾任教於東吳大學、清華大學,現為台大中文系教授。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年度詩獎、五四獎等。著有《網友唐損印象記》等詩集六種,及散文集《世界病時我亦病》、《大規模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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