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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小曄集】 張立曄/找工作室

2020/01/14 05:30

2004年第一間工作室,是屬於消防局的家屬宿舍。

文.圖片提供◎張立曄

拆掉房子最後面房間變成的小後院,買來舊門板組裝成後門,再鋪上紅磚地板,頗有一點清雅的情調。

有一個工作室是很重要的,尤其對於渴望成為藝術家的我,是意義非凡的,更是我邁向專業畫家的第一步!

工作室旁邊,心中的巴黎艾菲爾小鐵塔。

騎著摩托車,在城市裡的大街小巷??穿梭,只要是破破爛爛看起來很便宜的老房子,就會吸引我的目光。找老房子心中設定的目標是一個月房租絕對不能超過三千元,對創作才不會造成壓力。我邊找房子邊在心裡孵著藝術夢,並且一遍又一遍地想像著在工作室裡創作的美好畫面!

當土地公廟爐主時,手繪的土地公像。

但很多老房子都不出租,有的是準備要拆了,或是房租太貴,所以在市區裡尋找並不順利!我只好愈走愈遠,摩托車一直騎到香山火車站和一處叫羊仔寮的荒郊野外,小路沿著丘陵樹林之間穿梭,越過一處堆滿垃圾和墓仔埔的小泥巴路盡頭,已經沒路了,方在疲倦中回望遠方黃昏的暮靄餘暉,正在荒涼的雜樹林上閃耀美麗金光!

新工作室的小後山,附近的園藝家鄰居幫忙種植的草皮與樹叢,從這裡可以望見對面的土地公廟。

有一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迷路在漆黑陰霾的小巷弄裡行走,走來走去都是面容悲傷或哀悽的舊屋老房,像要把人吞噬一般,令我十分害怕!

從大學時期陪伴我畫畫二十幾年的收音機,我用立可白把它裝飾塗滿,也因為它,聽到了許願成真的廣播節目。

後來終於透過太太的姊姊,租到一間破爛的消防局老宿舍,在離家很近的小巷子裡,一個月兩千五百元,可是房租要一次一年付清!

新工作室的小後山最美的時刻,那時候剛有了孩子,他常常喜歡來這裡玩。

我還是非常興奮,雖然房子又髒又舊,得花費許多力氣去整理!那時候我還在幫報社畫插畫,每天只要工作一完成,我就立刻跑來整修這個老房子!沒錢只好自己一個人慢慢做,老房子就如同人老了全身是病,和長年沉痾天天戰鬥,每天都筋疲力竭才收工回家。屋頂瓦片破洞,下雨天會漏水,我還記得提一桶水泥爬到屋頂上補破洞的恐怖感覺!

剛到新工作室時,房子還在未整修狀態,好友詩人劉三變(左)來訪。

我把後面的一個房間拆掉屋頂,變成一個小後院,可以看到天空!那時候竹北到處都在蓋房子,工地旁堆滿磚頭、水泥和沙。我晚上和老婆開車到竹北去偷磚頭,後車廂載滿之後才回家,一塊一塊地鋪滿那小後院的地板!

但廁所換馬桶我就不會,附近的水電行介紹一個叫「喜傑」的年輕人,他幫我完成馬桶和淋浴設備。人很樸實,所以後來又委託他來粉刷住處一到七樓樓梯間的牆壁。但付了八千元,人就跑了,真被「洗劫」一空,後來我只好含淚一個人慢慢粉刷!

終於,工作室完工了,花了大約三個多月的時間,我非常地滿意,這是我人生第一個工作室,我還異想天開希望可以延續「家庭美術館」的形式,在這裡舉辦另一次「小巷弄美術館」的有趣展覽呢!

開始進來畫畫後,站在小後院仰望藍天白雲,對於自己辛苦的工作成果十分滿意!每當望向旁邊消防局的屋頂上方,很像艾菲爾鐵塔的廣播小鐵塔,我總想像著自己是身處在19世紀末,有著畢卡索、莫迪里安尼居住的巴黎藝術家!

可是好景不常,倒楣之神總是不經意來敲門!在工作室完工使用不到三個月後,房東就通知要搬遷。理由是這種公家宿舍不能出租,否則以後會拿不到補償金!房東下令我三天之內要把東西全部搬光,而且已付一年房租不退還。好不容易才用一台小推車把畫布家具一車一車推到工作室,沒過幾天又要把它們一車一車全部推回家!在夜深人靜的無人街道,吱吱作響的小推車,滿載著那無言的家具、畫布與惆悵!

就這樣失去了工作室,徒勞無功白忙一場,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只好又回到家裡,繼續工作!

有一天畫畫時,碰巧收聽到廣播中一個有趣的節目在講心靈訊息,他說:每個人的體內都有一個守護神或指導靈,所以如果心中有什麼想法與願望都可以跟祂說,祂會來幫助我們去達成夢想!

我生平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覺得十分好玩,就想按照這個方法來試試看。所以沒事的時候,我常常閉起眼睛對著自己說:「指導靈啊!指導靈啊!我真的有認真在工作,請趕快幫我找到一間工作室吧!」

說也神奇,才剛許願沒有多久!就有一位朋友邀約去古奇峰山上普天宮關公廟舉辦的法會,我和老婆前往的途中,發現上山的那條路綠意盎然,十分優美,路邊山坡四處有許多老房子,很像我大學住過的人民公社,突然間就浮現一個念頭想要在這裡找工作室!

於是幾天後的星期假日午後,我跟太太一起騎著摩托車沿著上山的小路去找,有一位老先生站在路邊,我就停下來問他。他回答說:「這裡的房子幾年後就會拆掉,不過路的下面還有一間,你可以去問看看。」

我和太太順著老先生的指示,馬上就看到了一間L形的三合院。我非常地興奮,心想這位老先生一定是指導靈變身來指引我的,祂一定有聽到我許願的心聲!隔天與房東見面,我說我是畫家很窮,一個月房租可算兩千五嗎?結果就馬上簽約,房租兩千八,其順利程度令我十分驚訝!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失去小的,反而找到更大的工作室!我一直使用這個工作室至今,其間歷經許多的變動,從2005年搬進來分四次整修,到2007年全部完成,後山也種滿了綠油油的草皮!工作室整修一完成,我就當了對面土地公廟的爐主,土地公挑選我,在這新改建好的工作室住了一年,我每天得虔敬地對著神桌上的土地公燒香誦經。許多鄰居偷偷告訴我,之前有許多人要租這個房子,但都租不到,說我很有福報,我心想:也許這個房子在等著我吧?

似乎冥冥之中有著什麼牽引,把我帶到這裡。我在這裡成功,也在這裡失敗沉淪,每天待在這裡畫畫,沒有它簡直沒辦法活下去!而一晃眼,已經度過十五個寒暑了!去年,工作室的院子被徵收,怪手來把房子拆得支離破碎、慘不忍睹,前面的花園和後面的菜園毀壞,後山的草皮也愈來愈醜、雜草叢生,連我都懶得再去整理,變成一片荒蕪之地!一度我以為老天爺在告訴我:是該走的時候了,也許還有下一個旅程,有下一個工作室在遙遠的未來等著!在經歷這一切的成住壞空之後,我逐漸理解到,凡是不屬於我們的東西,終將離去消逝,不管是對人、事、物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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