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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鍾文音/身體的歧路花園 - 2之1

2019/11/05 05:30

圖◎吳怡欣

◎鍾文音 圖◎吳怡欣

母親自此不再需要按摩師,母親之後需要的是度亡師。

到處都有按摩師,度亡師卻難尋,度亡師要有經驗,但度亡師的經驗如何經驗?那個控告父母將他生出來前沒有經過他同意的新聞聽得她直歎世間無奇不有,新聞奇花異草下的浮生亂世某種程度也讓她安頓知道原來她的生活仍是可喜至少沒被崩壞的。那個父母說,我去哪裡徵求你出生的同意?神鬼辦案,問度亡師。

按摩師不用問病歷,按摩師的手一摸,彷彿探視器,視障者的眼睛長在手上。

臥床母親歷經整年推拿按摩的舒筋整骨經絡舒通與針灸電療,甚至去嘗試蜂針治療,想要喚醒母親死去的神經,當她看著蜜蜂的頭部被反覆擠壓而露出防衛性的尾部螯刺時,她心裡開始後悔,接著蜜蜂的毒針像針炙經穴的針器具扎進母親的皮膚,伴隨母親的尖叫聲與淚流不止,她看著母親手上虎口跳動著白色的球囊,中醫師邊說著球囊裡面就是蜂毒,正在一張一縮地推動毒液進入體內。母親的淚水瞬間真是鑽心,她忙跟醫師說不治療了,失語母親才停止流眼淚。

母親的運動神經沒被喚醒,卻加強了痛覺神經。她夢見亂竄撲騰的蜜蜂的倒鉤拉出自己的心臟、腸子時嚇醒,起來開燈,跪著念經,邊懺悔邊迴向給白日因母親而死去的一隻蜜蜂,一隻蜜蜂就讓她投降,母親怕痛,她是看母親痛而痛。母親的劇痛增加,而身體還是故障。

其實真正需要按摩的是女兒,她的腰肩舊傷,按摩師彷彿是通靈師算命仙,通常一摸就成精地知道她身體的疾病史與傷心史。捏、掐、頂、戳、彈、擠,她的身體是刀俎下的骨肉。故障的右手關節,逐漸冰凍卡住,骨肉沾黏。而支撐她身體數十寒暑的骨架脊椎也偶爾反錯扭絞,按摩師有如摸壁鬼或吸血鬼,不是吸吮她的皮就是用擒拿術鎖住各個穴道關節。回顧這歷程,所經歷的江湖奇人異士,各種奇怪的空間,各種中藥補血補氣的蔘薑枸杞味道。她買過各種療程與儀器。試過原始痛點棒、蒸腳機、氣血機、電療、針療、氣壓衣、高壓氧機。她去了各種奇異的國術館與養生館,那些月入百萬的師傅,談笑風生或評論時事中就把你的骨頭折了幾下,才上午號碼到她已是三十八號,她在等待時想著這麼好賺的事,簡直不可思議。她和那些骨頭彎掉的人並坐在藍色塑膠椅子上,像是垮掉的故障人列隊等著送修。

那間靠近車站的一間地下室,生意好到要抽牌的國術館,就一個師傅和兩個助理,拿著木製鐵鎚敲打著她,兩個助理架起她,把她的手拉起再硬推,就像卡榫歸位。當晚讓她痛到覺得手像是被對折過的劇痛,三分鐘六百元,接著拿了一包很像羊屎的黑色藥丸給她,她還在套鞋子,下一號已經躺上床。她想要問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師傅早已忙著下一位。最誇張的是某一回她又聽到有奇人奇術可以治療骨頭疼,診所滿滿像是朝香團,上午來到時號碼竟是一百多號。醫師手裡拿著像電動槍的器具,往人的身上釘,整個診所像是股東發放產品大會。每個空間都有人,坐的位子更是有人起來就立馬有人搶入。長得像釘槍似的脈衝光像衝鋒槍地釘著,感覺只是鬆開肌肉,對她的沾黏似乎無用。至於其他常見的什麼泰式按摩、腳底按摩、藥局買止痛藥,或復健科電動鐵床拉腰或拉頸椎,她早已嘗試到彷彿就像去拜訪鄰家似的診所。中醫診所的針炙、電針、拔罐,早已是最普通級的療程。

縮小骨盤縮腰小臉,也有為美麗而來的,這些為美麗來的美眉和因為受傷而來的人臉上神情差異甚大,美眉們總是盯著手機瞧,不若她和其他人總是盯著床上瞧,想從別人的經驗裡暗想自己也會解除疼痛的幻覺。聽著別人的哀號,覺得自己似乎也舒緩了疼痛。

那個林森北路夫婦按摩二人組,妻子負責抓腳,丈夫則按摩全身。說是獨門獨派的祖傳功夫,氣功了得,按摩時會灌注一股真氣,鬆解所有的氣血堵塞。氣血堵塞則病灶生,氣血一通百病癒。那時她和還沒中風的媽媽走在中山北路,楓香樹影秋光日暖,母女兩人走在起風的下午,秋陽從枝葉中篩漏光影,那時她好想和母親一直散步下去,那是她印象中少數幾個和母親悠閒的同行時刻,沒有碎語沒有怨語,只是靜靜走著,朝目標拐去。

母親那天穿著一件暗紫色的輕薄型毛衣,毛衣靠近肩頸上繡著彩翼蝴蝶,蝶翼上綴滿小水晶,在秋陽下一片流光燦爛。但母親當時的整個身形是傾斜的,走路歪向一邊且一直撞到她的右肩,於是她走到母親另一邊,但覺得母親靠馬路走危險,又走回原來那一邊,母親繼續每隔幾步撞著她的右臂。(於今回想起來充滿歉意,如果當時牽著母親的手走就可以免去這樣的左邊右邊皆不得的窘境,但她們不習慣碰觸,那會像炭般地火燙。她無知於那時神已經留下的記號,給予她母親走路傾斜的疾病暗示。)那日的秋陽樹影成了回憶按摩之旅的路途風景,錯身的台北都會女性的亮麗和她們的暗色形成對比,彎曲傾斜的母親時不時就轉頭對她說著,妳怎麼不穿漂亮一點?穿靚一點?她聽了笑著沒回話,她一輩子沒穿過窄裙高跟鞋。她不屬於這樣的打扮,但母親總是非常期待她穿集體所認為的制式美,光是打扮這件事就會影響母女感情,她知道不能回嘴,莽撞的回話往往如手榴彈,把心炸成碎片。

按摩店位在最熱鬧的色情酒店與旅館充斥的七條通鄰近的窄巷,經常看到拉著行李入駐日租屋的旅客川流在機車陣中。老舊的大廈電梯上下時就像喘氣的老人,出入電梯的很多都是住在套房的金絲貓仔,夜晚就出動到鄰近的七條通暗巷。這間按摩店讓她懷念只因為母親是帶她來到這裡的人。

那次母親被按摩得哀哀叫,按摩男師傅笑說妳是肉在痛,還是錢在痛?捨不得花錢。都痛,她的母親哀哀叫地回答著。後來母親不願去,她幫母親付錢也不去,母親說真是太痛。

母親曾偷偷問她,那個按摩老公有偷吃妳豆腐嗎?她笑說沒有,怕媽媽擔心。起初因為覺得被按了真的身體有轉好,但日久卻因為再也無法忍受那語言的暗示侵入與手的暗地調情偷渡。男師傅有回說,我這手法對女生身體特別好,因為我的陽氣灌到妳的陰體上,又悄悄邊按邊說妳要身體好,要觀想和我做那件事,這樣妳就可以獲得滋潤。她笑著假裝沒聽到,身體卻抗拒地搖著,男師傅感覺到了竟說沒想到妳這麼保守。那次她忍到按摩整個結束,換衣服時,她就決定再也不來,心靈忍受著騷擾,身體也不會好到哪了。

男師傅說他小時候看見過阿公打坐的身體浮起來,躲在神桌下看,不敢喊阿公,怕一喊阿公就從空中掉下來的往事時,她想這阿公沒有教孫子在按摩時千萬不要暗示色情或若有似無地碰觸女生私處。自此她不再讓任何男性按摩。滿街暗巷懸掛著養生會館、日式中式泰式按摩、經絡推拿,腳底按摩民俗療法、雙乳壓油壓指壓、芳療紓壓,走進去彷彿動輒要刷上萬元被扒一層皮才能離開的店家總是讓她害怕,想起之前傻傻走進去以為一堂九百元,按摩一半卻不斷兜售好幾萬療程的擾人,幾乎是快速穿上衣服匆匆套上鞋子狼狽地離開。心志不堅時,刷上兩、三萬元也是曾有過的事,買課程之後要預約按摩時間往往困難如買明星演唱會的票。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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