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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鄭龍驊/逼近一個醫院人的完成

2019/11/04 05:30

圖◎幾米

◎鄭龍驊 圖◎幾米

醫院是這樣的一個地方,抗生素用多了,久而久之篩出各種抗藥菌株來。每個醫院在不同的地域與用藥習慣之下,都會有著不同的菌種與抗藥性分布,學術點的話就叫菌相。講究一點的醫院,會定時統計醫院中所採集的感染菌株,來計算不同菌種及其抗藥性的比率,供醫師做為開立藥物的參考。好像每間醫院都是自成一格的封閉世界,走進這裡,一切陽光、空氣、菌與水,就會變得不太一樣。

值班的時間多了,工時一長,好像在醫院的時數都比待在家裡多。常常睡在值班室裡,蓋著印有醫院名稱、沾著無名汙漬的被單,吸入中央空調送來的空氣,躺在上舖聽著護理站的種種動靜。便覺得自己的皮膚好像也慢慢染上了這樣的菌相,一點一滴滲透入肺,承載成與先前完全不同的、生長在醫院裡的人,就該成為一根釘子、一撮白袍之間無人辨識的風景。

幾年下來,一道一道抗生素把我們篩選出來。我常常站在網眼的邊緣,看到一些人就這樣被篩了出去。篩網甩一甩,掉出的人寂靜無聲地落下了,還在網內的人隨著網子舞動著,發出析析沙沙的聲響,絲毫不覺身邊不斷掉落的劣質米糠。那些空位,總是太過迅速就又被補上。被篩剩下的人,好比苟延殘喘的我,總是在某些重要的時刻發展出某種抗藥性而得以存續命脈。膜上長出某個酵素可以汩汩哺出體內的毒素,或者默默改變路徑,讓藥物打擊的作用位置失去效力。我們是這樣在抗生素的轟炸之中存活下來,化成醫院之中蓬勃的抗藥菌相。從日常的撫觸,紗布棉棒的交疊,和值班室被單的摩挲之中慢慢染上皮膚、沁入肌理之中。

我們這些依然站著的,每日出入病室呼吸的人,必然也長出了某些特殊的抗體,對抗最近流行的結核菌、大腸桿菌,或者某一型流行性感冒。也才沒有被一波波感染症擊垮,而煉蠱成百毒不侵的新人種,簡直可以是下一個漫威角色。

在成為一個醫師之前,必先成為一個醫院人。讓龐大的機構慢慢占有你、吞沒你為它的一部分,將你的菌相、抗體、細胞,乃至基因都淘洗一輪。白袍髒了,但穿著的人已經滌淨,沖刷得讓剪裁尷尬的袍子也開始合身。

你以為你是來受訓工作的,但走入醫院之前,醫院已經先長進體內。白袍脫不下了,才發現原本一切如此陌生,拂上灰塵的琴鍵、街頭上的標語和怒吼、遠方模糊注視你或你注視的人。醫院人總以為自己是有自由意志的,開始皺眉困惑,前生的某些記憶太過遙遠矛盾而讓人不安。於是醫院人就轉過頭去,扒起營養室送來的便當迅速吃著,一手掄起手機,貼文捍衛醫療自主權、怒罵健保、教誨大眾與病人。

這就終於逼近了,一個醫院人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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