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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方秋停/火爐與煙囪

2019/09/09 05:30

圖◎徐世賢

◎方秋停 圖◎徐世賢

70年代的台南城郊,物資即便匱乏生活空間卻較寬敞。馬路上人車不多,道旁有樹遮蔭,朝陽蓄足熱力行過馬路,傍晚於西牆外映染出整片霞彩,晝與夜單純交接。年少不懂何謂人生,直覺一天便是潔淨出門,換得一身髒汙回來,洗淨休憩隔天再出發,日子如是進行著。夏陽猛烈,輕易將人逼出一身汗水,冬陽看似飽滿其實薄弱,寒風刺得人直打哆嗦。生活機杼不停飛動,冷暖交相織出深淺紋路……

貧窮的年代一丁點資源都得珍惜。母親常說我幸運晚生幾年少吃些苦,時代變遷的關鍵或許便在能源型態。姊立船頭面對無情巨浪,因此練得一身刻苦勤奮,她們個個能燃煤球,於爐前和命運拚搏。煤炭燃出灰煙,紅焰夾雜濃煙將鍋爐啃咬出一身黑,水氣於鍋內啵啵滾沸,飯香便一分分溶出。

缸裡存留多少米常是家中經濟的重要指標,珍貴的米粒一點也不容許浪費。姊掌廚,有時要我幫忙對爐煽火。我緊抓蒲扇拚命煽,看青焰轉紅漸地拔高,心底一興奮便使出渾身氣力再煽──炭火受我鼓舞,如阿拉丁神燈裡的巨人被擦拭後顯現,也像弄蛇人麻布袋裡的青蛇,一聽直笛吱吱吹起便探頭隨樂起舞……一旁的破落巷弄頓時成了波斯市集,輕煙鋪成飛毯,心神正欲踩將上去,手中扇子突然被奪走,只聽姊驚慌嚷叫:「飯燒焦了啦!」她氣急敗壞倉皇移鍋掀蓋──半生不熟的米飯已焦黑鍋底。

啊,怎會這樣?

姊怒瞪著我,除了「笨死了!」,不知該罵什麼!

後來幸虧瓦斯爐取代了煤球,我七歲負責煮飯時家裡已有電鍋。爸媽常說我是吃飯鍋中間的飯長大的,或許我是幸運的米粒,既可免於在鍋底被燒焦,又受蒸氣眷顧,僥倖得以適性熟成,存留一身圓滿。

瓦斯雖然方便卻須花錢,一桶瓦斯經不起耗損,燒煮起來總是心疼。為了節省能源,住南門路尾那時,父親便於後院架起一座柴燒熱水爐,用來回收資源供應熱水。

木麻黃沿途相連出綠蔭,針葉於地上堆疊覆蓋著蟲蟻。自從家中有了那口爐,我便被指派去收集柴火,竹片或木塊,目光行於路上,自動將物資分成可燃、不可燃。黃昏時經常蹲伏爐前,進行一次次的過火實驗。目光穿進爐口,瞧那火焰包覆樹枝,樹枝於火中皺縮,木片為火舔舐出焦黑紋路。爐火時而轟轟燃燒,時而難以繼續,為了持續熱力,便將所有能取得之物全送進去──紙屑,擤過鼻涕的衛生紙、考壞的卷子或寫著祕密的筆記本……往事一一被重新檢視記憶著。

火燒一陣,鐵爐漸地發燙,當時不懂火燒的葉子如何轉化成熱量,熱能又如何聚集、行進、燒燙管內存水。直覺火爐似如魔鏡,青紅焰火映出潛藏憂懼,平日忽略的情節緩緩擴張,於眼前顯現各種虛實影像。沒人告訴我那一次次燒灼具何意義,而它儼然成為生活的重要儀式。

張嘴的火爐必須不斷餵食,熱氣上竄,於爐間發出轟轟聲響,滿腹冤屈自頂上煙囪傳出,不停向天控訴著。曾見哥將蜥蜴死屍扔進火裡,爬蟲身體抽動幾下彷又活了過來;他有時拿火鉗攪動燃燒柴火,木柴燃燒旺盛,枯枝時而暴跳起來;有時他會將玻璃瓶扔入、或將香蕉柚子皮丟進火裡,看藍橘色火焰於爐中噗哧作響,嗅聞那被燃燒的生活氣味,感受實際與預期的差距……枯葉於爐中顫抖不已,生之能量轉成瞬間消逝的火光。能源於此轉換,省下的資源或可彌補生活其他空缺。

火伸利爪,灰煙騰架起一層層迴旋梯……焰火似帶魔咒,跳轉昇華生命既有的景觀。凝視焚化爐,檢視一日得失,悲喜化做煙塵撞擊鐵桶,喑啞或咳幾聲便逸空中乘雲飛去。一管煙囪通連天聽,隱隱傳達各種訊息。待鐵桶燙熱,抹去額前汗水,拍去手上髒汙,進到浴室打開水龍頭迎接熱水,心底便有種踏實感。

那時浴室與廚房一起,一旁瓦斯爐上還有前些天噗出的醬汁及殘留菜屑,兩面窗連著木造牆,上頭有鐵絲串拉起的布簾,青綠色塊上燻染著油汙,鵝黃底色漸轉成灰褐。布簾遮不住玻璃窗,感覺一道道隱藏目光等在外頭隨時窺探著。

舀水沖淋身體,感受枯葉轉換的熱能,兩手搓出泡沫,汙濁隨流沖走。躺臥缸裡感受水溫一分分涼冷,抬頭見牆角纏結了蛛網,塵埃及生活碎屑沾黏上頭,靜止或隨風晃動著……

斜陽對著火爐,天熱柴少燒些,寒天燃盡所有,生活能量隱然流轉,心中火熱經雙頰透出或於思路裡流轉。

日後見著長煙囪,總會想起之前的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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