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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楊錦郁/諸神之城

2019/08/13 05:30

圖◎王孟婷

◎楊錦郁 圖◎王孟婷

惡火,在深夜中竄起,小西巷的居民們惶惑地從夢中驚醒,漫天的火光已撲滿眼前的夜空,多數樓房都是木造或頂樓有木材搭建的鴿籠,亂迸的火星噴飛,一觸即燃,造成多處的起火點,加上供水缺失,火勢一發不可收拾。

隔天報紙上報導:彰化市陳稜路和和平路昨夜大火,共三十三間樓房燒毀,一人死亡。那一夜是1972年10月8日,而從清嘉慶年間就守在彰化城內的北門福德祠,也在這場大火中付之一炬,在小西巷的居民們心裡蒙上一層深深的憂愁。

在夜裡慌張又束手無策地看著那場火,並不是第一次的火災經驗,在小西巷的成長過程中,我曾經歷過三次火災,一次發生在和平路靠三角公園處,一次是上述的,後面的這次大火差一點就波及到自家,所幸平安度過,不過第三次就沒那麼幸運了,因為這回起火點在二伯父的房間,同住一棟樓的大家庭,全都沒逃過這劫。樓房雖然燒毀,慶幸的是無人傷亡,光是這點,就得好好地謝神了。

彰化自建城以來,即有諸神的「聖城」進駐,這些諸神統理大眾,應生民所需,各司其職,居民們也曉得什麼事得找哪尊神幫忙,通常祈求地方上平安、年輕人找頭路、租房子、開店面、搬家、尋人等,和空間相關的事,大都會去福德祠請土地公出馬幫一下,當然居民們是知恩圖報的,每年逢農曆2月2日的頭牙、8月15日中秋節這兩天土地公的千秋,都會舉行大拜拜。

在北門福德祠失火後,家人們要謝神的廟宇並不乏其處,出小西巷就有三角公園旁民族路口的開化寺,開化寺建廟甚早,是座二級古蹟,本地人都稱其「觀音亭」,觀音菩薩千處祈求千處應,生活中的各種疑難雜症幾乎都可以找祂,我偶爾也會去,多半是為了考試去抱佛腳。

觀音亭口是民族路和中華路交會處,整天車水馬龍,往民族路直走過去,兩旁有布店、各式商家,是一條人氣不斷的生意街,過了永樂街,古老的關帝廟就在右邊。永樂街白天是個大菜市,晚上變身出名的夜市,晝夜人聲鼎沸。關帝廟前有一片古樸的廟埕,這塊廟埕正好隔開馬路的繁囂。一踏入殿內,馬上能感受到以關聖帝君為主神的威凜之氣。除了關老爺,廟裡還祭祀關太子、赤兔馬、五路財神和文昌君。我對這座武廟也不陌生,因為我的好同學阿滿就住在對面,她家從祖父開始經營餅舖,獨家的芋沙餅到了中秋節前夕總被搶購一空,我媽說過當年她和我爸訂婚的喜餅,就是跟阿滿的祖父訂的。我若到阿滿家,會順道過去拜文昌君,畢竟「有拜有保庇」。有時,夜晚我也會跟爸爸散步到關帝廟,因為天暗後,它的廟埕外,會出現賣消夜的攤販,其中有一家賣日本料理的屋台,宛如小型的餐廳,各式壽司、生魚片、沙拉、蒸物、煮物,應有盡有,且味美價廉,

在永樂夜市裡的慶安宮,主神是保生大帝,我們都稱之「大道公」,這座廟的外面也有幾家生意不錯的飲食攤。在關老爺和保生大帝的互相呼應,夜裡的街肆熱鬧卻平靜。

從永樂街轉向民生路,在中華路近銀宮戲院的斜對面巷子裡,沒幾步路就會看到城隍廟,城隍爺管陰曹地府,通常沒事,我們不會登三寶殿,不過這座廟在我們大家族中卻有相當分量,因為我從小便聽過長輩提起,我家來台的第二世祖楊泰山當過官,曾題一匾額於城隍廟內,所以孩子們有時也會相偕到城隍廟,想要一探先祖所題的匾額。大伙一進入廟內,迎面便是兩側的七爺和八爺,這兩尊黑白無常在特殊日子會隨著城隍爺出巡,吐紅舌頭的八爺和面貌黧黑猙獰的七爺,每每讓小孩們嚇到無處可躲,我也盡量敬而遠之,若不是想在梁上諸多被燻黃、掉漆的舊匾中,找尋祖先的手澤,絕不會到城隍廟。雖然如此,日常我還是偶會出入城隍廟這條巷子,因為在廟旁的民居間,有一家大元餅行,這家餅行的鹹麻糬是彰化人的口袋點心,記憶中,過往在彰化吃辦桌時,最後一道常各上一盒大元的鹹麻糬和蘿蔔酥,吃不下便直接打包帶走。鹹麻糬一冰就硬,通常得當天吃完,所以在彰化之外,不太吃得到。人氣餅行和城隍廟比鄰,讓這條巷子裡在白天裡人進人出的。

出了城隍廟的巷子,往銀宮戲院走過去,它的對面正是一級古蹟的彰化孔廟,孔廟建於1726年,是彰化的縣學,原先的明倫堂設有白沙書院,在日治時代被拆,一旁的文昌祠後來也被拆除,改成我曾經讀過的大成幼稚園。因為年久失修,孔廟一度沉寂,只有在每年的教師節,恢復人氣,這天一大清早,孔廟會舉行獻祭、佾舞,大成殿的廣場外擠滿了來觀看的民眾,待祭祀結束,身穿長袍馬掛的貴賓離開,大家便蜂擁入殿,伸長手臂搶拔獻祭牛隻的智慧毛。孩子們身高不夠,大都在一旁注視大人們的身手,爸爸曾幫我拔到幾次的智慧毛,回家後用紅紙包起來,期待從此能開智慧,成績進步。

距孔廟不遠的民生路和陳稜路口,還有一座創建時間悠久的元清觀,元清觀建於1763年,供奉的是道教的最高教主玉皇大帝,本地人慣常稱之為「天公壇」,天公壇三進二院的造型完整,但在日治時代,因市區改正,鄰陳稜路的這廂被拆,如今在外牆上仍可看到幾根被截斷的桁梁。

「天公壇」位在市區,又是玉皇大帝的「聖城」,四時香火鼎盛,尤其是農曆元月初九天公生日的那天,從子時便聽到不斷的鞭炮聲,連相隔幾個路口的小西居民,都能感受到那股熱鬧氣氛。

對小西居民來說,平時最方便到的廟宇,除了北門福德祠外,另外就是在小西巷北端、光復路上的定光佛廟,這座廟主要供奉五代末、宋初高僧定光大師,除此還有其他的神明,是一座佛道兼融的廟宇。定光大師是泉州人,一生大都在汀州弘法,目前全台共有兩間定光佛廟,另一間是淡水的鄞山寺,這兩間廟是汀州人祭祀的重心。光復路上的這間定光佛廟也因道路變更,格局有所變動,有時回彰化,信步就走到這裡,長久以來,家人總是在這間廟裡安太歲,求平安,年復一年。在定光佛廟,我不免會想到大學放暑假時,就在廟牆另一端,和老師學插花,那時一起學插花的成員有一、兩位比丘尼,他們插花的功力讓初學的我望之興歎。

從光復路經過火車站,然後轉向中正路二段,在員林客運的後方,有一座西門百姓宮廟,這是一座祭拜無主的陰廟,管些神明不著力的疑難雜症,如感情出軌、斬桃花、暗中作法、離家出走等等難以啟齒的心事。我偶爾也會跟媽媽去,因為父母的感情雖然不錯,但我那有美男子之稱的父親卻是個風流人物,深得歡場女子的緣。跟著媽媽去,我都在一旁等候,這座宮廟的香火也盛,畢竟世間有太多無法與人訴的事。百姓宮定時清神案,有時不經意瞄到擱在案上的幾幀黑白照,有的臉上還被縫衣針穿過,讓人看了倒抽一口氣,媽媽解釋說,這些相片原被壓在香爐下,是被人偷偷放進去的。

風流的爸爸在中年之際一夕過世,事出突然,出殯那天,他在歡場的紅粉知己默默現身街角,垂淚送他最後一程,家人也都心照不宣。

浴火重生的北門福德祠在1983年啟建完成,繼續守護地方,並在爸爸往生不久前,舉行「跳鍾魁」儀式,以驅邪鎮煞,安靖地方。「跳鍾魁」儀式在夜裡舉行,隊伍所經之處,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防止中煞,感覺上有幾分神祕的色彩。爸爸因為參與北門福德祠的管委會,所以那晚也跟著「跳鍾魁」隊伍遶境,直到天亮才回來。

中年的爸爸忽然間離世,對大家庭是一記沉重的打擊,因為心疼和難過,長輩間於是有話語流出,「會不會是跳鍾魁的時候去煞到?」關於這個問題,直到後來的後來,始終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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