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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紀大偉/跳出正常的圍牆 - 七等生紀錄片《削瘦的靈魂》

2021/03/17 05:30

七等生重回家鄉通霄海邊。(目宿媒體/提供)

◎紀大偉

七等生書房場景。(目宿媒體/提供)

我到了大學時代才接觸七等生(1939- 2020)小說。當時各種文學獎評審意見,充滿微言大義,是文學入門者必讀祕笈。我也隨俗捧讀,發現常有長輩微詞感歎文學新人模仿七等生。我略有反骨,因而對七等生特別好奇,找了〈我愛黑眼珠〉這篇小說來看。我看了之後果然痛快,但還說不出所以然。

《削瘦的靈魂》中重現七等生〈俘虜〉小說場景。(目宿媒體/提供)

視覺詮釋改寫閱讀印象

七等生紀錄片《削瘦的靈魂》主視覺海報。(目宿媒體/提供)

我偏好使用「跳出正常的圍牆」一語來說明七等生作品特色。這個說法的靈感,來自於七等生1976年長篇小說《跳出學園的圍牆》――這本書後來又改名為《削廋的靈魂》。許多人都說七等生的作品晦澀難以理解,但是我認為《跳出學園的圍牆》親切好讀,特別適合新讀者入手。書中主人翁宛如七等生的化身,在某大學裡讀美術系。男學生看每個人都不順眼(那些在公共澡堂賣弄身材的裸男同學尤其可厭),後來更因為「搗蛋」而面臨被學校開除的命運。七等生眾多作品都標舉一種我行我素的孤傲男性,被逐出學園),也被逐出正常的國度。我在研究「同志文學」和「身心障礙與文學」的時候,再度回歸七等生:同志和身心障礙的課題總要面對「同性戀者」和「身心障礙者」是否不正常的討論,剛好七等生筆下的孤僻男主角總是觸及正常人和不正常人的分界。我已經在《同志文學史》詳細討論《跳出學園的圍牆》裡頭的男同性戀。

七等生呈現身心障礙的作品更多,例如《跳出學園的圍牆》也提及身心障礙角色。我在此只列舉兩種代表作:1967年的《精神病患》和1976年的《沙河悲歌》。前者的主人翁曾經出入精神病院,後來在性愛過程中勒死自己的妻子。後者的主人翁是沒落樂團的單簧管演奏者,患有肺癆,一隻手因為被父親嚴厲體罰而失能。上述作品不但寫了同性戀者和身心障礙者,而且堪稱文學史上的先驅:《跳出學園的圍牆》比1978年開始連載的白先勇《孽子》還早出版;之前的台灣作品大多旁觀側寫精神障礙,但是《精神病患》卻是由「精神病患當事人」現身說法的長篇小說。

雖然我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反覆翻讀七等生作品,但是朱賢哲導演拍攝的七等生紀錄片《削瘦的靈魂》仍然讓我大開眼界。這部紀錄片不但協助入門學子認識七等生,也鼓勵我這樣的老讀者反芻七等生。朱導演在紀錄片裡頭提供的小說映像化(例如〈我愛黑眼珠〉的視覺化、戲劇化轉譯)以及七等生親友的「驚世」訪談,警醒我重新排列組合腦中涉及七等生的記憶體。例如,紀錄片用視覺化轉譯的〈我愛黑眼珠〉提供我以前沒有想過的畫面:一,畫面中的角色服飾很有「台味」。人們都說七等生作品極度西化,我也就很少想過七等生的角色是否「很台」。但紀錄片的視覺詮釋改寫我的閱讀印象。二,〈我愛黑眼珠〉小說看重唯我獨尊的男主角,但是視覺化轉譯更加客觀彰顯故事中不同女性的絕境:黑暗中,男主角不會淹死,但女人們即將隨時滅頂。為了讓男主角「做自己」,女性角色付出了什麼代價?

藉由逾越女性挑戰社會常規

《削瘦的靈魂》這部紀錄片的標題顯然來自於七等生同名小說,也觸及《跳出學園的圍牆》這本書的內容:書中那個男主角到底為何搗蛋?藉著訪問七等生本人和親友,紀錄片「還原」書中男主角逃逸學園的來龍去脈。書中即將被退學的男學生和七等生本人一樣,都狂妄不可一世。如紀錄片的訪談顯示,半世紀之前學生時代的七等生,以及21世紀的七等生,同樣目中無人。在紀錄片中,有人戲問七等生為何多年擱筆不寫小說、不畫油畫,結果七等生竟然說,天下最卓越的小說和油畫已經被他完成,所以他不必畫蛇添足。我看了這段訪問,大吃一驚,轉述給還沒有看過紀錄片的影評人但唐謨,沒想到但唐謨淡淡認為七等生所言甚是:七等生必然相信自己是最頂尖藝術家,才能夠一意孤行投入創作。

原來,七等生只是一直「相信自己」,所以才跟「不相信自己」的俗人截然不同,才會被認為挑釁常規。但是,紀錄片中,七等生親人直白提及七等生跟婚外紅粉知己的往來,指出七等生未必毫不在乎旁人異樣的目光。也就是說,七等生一旦遇到男女私情,就不一定完全相信自己,也就因此不一定不正常了――他也有很正常的時候。我記得七等生在1998年出版《思慕微微》,聽說算是七等生「復出」。就在《思慕微微》出版前後,我自己在台北世貿中心等著過馬路的人群中,撞見七等生和年輕許多的女子,狀似親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七等生本人。我當時不曉世事,目擊知名作家當眾「泡妞」,很覺震撼。而朱導演如今呈現的訪談,偶然為昔日大驚小怪的我給了答案。

七等生的典型主人翁都是「相信自己」的固執男性。由21世紀的後見之明來看,這種主人翁就時代而言是進步的,就性別而言卻可能是退步的。七等生的大部分代表作都在風聲鶴唳的戒嚴時期發表,但是他的主人翁絕不溫良恭儉讓,反而樂於跟權威做對。這種自以為是的勇士滿足飽受社會壓抑的讀者,同時也挑釁社會秩序的支持者――例如某些對七等生不以為然的文學長輩們。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男子的種種逾越,往往建立在周邊女性身上:藉著有意或無意逾越女性,男性像英雄一樣挑戰了社會常規。我們的確應該回顧七等生一輩子的成績單,但我們也需要利用後見之明,細緻評估所謂正常和所謂不正常所牽涉的價值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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