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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品文獎得獎作品輯】他們洗澡的時候/黃文俊

2019/01/11 14:00

photo:郭鑒予。www.facebook.com/chienyu0507

〔黃文俊/自由副刊〕

剛抵達老人養護所的時候,你覺得這裡是一處被遺忘的大樓。

每層樓都有鐵灰色大門矗立,進出刷卡。二樓以上是老人居住的地方,四人一間。樓層愈高,病情愈重。老人們活動的空間只有三個:

床、輪椅和一個小座位。

他們的靈魂在窄仄空間裡繼續衰弱,細微的線索放大了老化與病程――潰爛的,僵直的,不良於行的。像緩慢安靜的水滴,凝在半空中,隨時都可能啪地一聲掉下來。

替代役男頭幾天,你很不習慣。社會役的工作在協助照顧服務員服務老人。但無論經歷多少次,在幫忙他們洗澡這件事情上,你都分外疲憊。

你宿舍的床位也是張病床,在面對衰老失修的身體,以及知道更多的事之後,你常把自己縮在床上,如此,好像就能再靠近他們一點。

每天你用不輪轉的台語,勸誘阿公阿嬤洗澡。但他們的回應總是抗拒,彼時你不曾想過,即使在最尋常的情況下,洗澡會讓他們極不舒服。所以當你脫去他們的上衣時,他們會靜靜地從睡眠中醒來,使力抵抗、使勁拒絕。

有一天,你安撫著一位阿公,哄騙他去洗澡,阿公突然暴躁。

他直指你騙人、你說謊。

沒有過多久,你突然就能同理他的指控。

老人的下半身往往是最無力的,因此在褪去他們的棉褲,曝露了最隱私的部位後,他們會瞬間變得軟弱,大多不吭一聲地被你送入浴室,交給外籍照顧服務員洗清身體。

清洗的時間並不長,三、五分鐘就結束一個,送出來的老人身體明顯比較濕潤,不再乾燥。

一、三、五是男生。

二、四、六是女生。

你幫他們小心翼翼地反折鼻胃管,解開尿布,安置在沐浴用輪椅上,送走他們,再迎接他們回來,每每進入浴室前,你都能讀取到他們的虛弱。

進去浴室前的一瞬間,你能直視到他們袒裸的身體,那是最能感受到他們活著的時刻了,每一具身軀都有不均等的老化痕跡,鱗狀的皮膚、紅斑、腫瘤、皺褶,摸起來僵硬的時候多,很多手腳難以拉伸。

每位老人分到的時間其實十分短暫。

理論上,洗澡會仔細地用蓮蓬頭的溫水小水柱清洗皺褶處。

理論上如此。

但你經常會發現,他們的頭髮會濕得過頭,每每看到,你都感到不自在,看著浴簾後的水柱剪影,其實你也明白,院內人力很不足,每一個人都面露疲態。

但那一瞬間,你感到虛耗至極,時間無止盡地延伸。

但你實在不知道能說什麼,洗澡是他們生活的縮影,總是如此。你默默地拿起紙巾,擦乾老人的頭髮與軀幹,放鬆他們緊繃的肌肉,那好像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你知道有一些事情就像老化一樣不可逆,也追不上。但你還是能選擇在他們身邊多陪伴一會,陪他們老去,做一點是一點。

【評審意見】

疲憊的深情 ◎陳義芝

本文為讀者打開一扇視窗,呈現僵直、不良於行的安養院老人抵抗洗澡的情形,揭露照護人力不足的社會問題,筆觸節制,帶著疲憊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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