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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純/雙重生活——解碼

2018/11/07 23:00

photo:阿尼默。www.facebook.com/animo.chen

〔方清純/自由副刊〕亂馬除以二了!一天早上醒來,他馬的就除以二了。不管淋冷水,還是沖熱水,全都是除以二。來勺冷水,上半身是男的,下半身是女的!來勺熱水,上半身是女的,下半身是男的!

「我的天哪!」亂馬驚聲尖叫,一邊吃手手,一邊按計算機,好好算一算自己。「1÷2=0.5,0.5×2=1,1-0.5=0.5,0.5+1=1.5……???」他把計算機砸到地上,用力踩了好幾下。

亂了亂了,這下真的亂了,亂馬變成亂碼了。

亂馬腦袋亂糟糟;他數學奇差無比,考試都得個位數,一提到數字就亂糟糟。亂馬看起來跟平常人差不多,同樣都數學不太好,就只差在那麼一小點,有時候是沒雞雞的男人,有時候是有雞雞的女人,就只是這樣而已,看起來真的沒什麼差。男人沒雞雞很奇怪嗎?女人有雞雞很驚奇嗎?應該還好吧,就只是雞雞而已,很普通的東西,有沒有都很普通。

亂馬一個人生活,接連做過幾個工作,但每個都做不久,莫名其妙就被開除,最後只好在街頭表演,表演內容很簡單,穿著比基尼,往自己頭上倒水就可以了。觀眾反應非常熱烈,大讚他的魔術超厲害,一大群人吆喝著加碼,要他把自己變不見。

「變不見!」

「變不見!!」

「變不見!!!」

「吵死了,一群無賴!」亂馬大叫:「老子要是能把自己變不見,早就不見了,還需要在這裡穿比基尼給你們看嗎?」他來桶冷水,再來桶熱水,變男變女變變變,就是沒有變不見。觀眾噓聲四起。

「好無聊喔,都是一樣的變法!」

「對啊,到底會不會變別的呀?」

「快把自己變不見哪,死變態!」

亂馬心亂如破麻。馬的,他也想把自己變不見哪,每次遇到生命的難關,他就希望自己能變不見,比如現在這樣,比如過去那樣,尤其是他被甩了的時候。

亂馬談過幾次戀愛,對象有男有女。自從他除以二之後,就沒辦法局限於一種性別,局限在一種性別等於局限住對生命的想像。

「一輩子只洗冷水或只洗熱水?」他想了想,實在無法想像這種生活。

亂馬的戀愛都很短命,剛開始相當順利,褲子一脫就玩完了,也是有一、兩次玩比較久,但玩再久最後還是完。所以亂馬不再談戀愛了,那不是他該做的事,有更值得的事要他來做,例如,生孩子。

亂了亂了,亂馬真的亂了,不談戀愛就要生孩子!

亂馬並不覺得自己亂了,他的確愛亂吃又愛亂買,但不亂搞也不亂生,他要來幫別人生,幫不能生的人生。

上網釋出消息,看誰需要他,捐精代孕都可以。不到半天,就收到兩則回應。一則來自不孕的異性戀。一則來自想孕的同性戀。

無子夫妻倆是窮鬼,沒錢去醫院把肚子弄大;女女戀人不喜異性,對男人有嚴重心理障礙,兩邊都需要亂馬幫幫忙,一邊要借腹,一邊要借精。

「拜託,幫我們生個兒子吧,」夫妻倆哀求他:「不,不要女兒,千萬不要,沒雞雞不能繼承香火,一定要生男的,求求你,幫幫我們吧!」

亂馬心裡亂起來,非兒子不可,這要怎麼生?機率二分之一,要不要賭一把?女女戀人恰恰相反,不要兒子,只要女兒。

「千萬不能有雞雞!」兩人異口同聲。「我們對雄性威權過敏,一碰到就會顫抖嘔吐,難受到想一頭撞死,更是無法用男人的精液生孩子!」

無法用?那要怎麼生?男人才有精液呀!嗯……不對,女人也有。亂馬就是。亂馬是有卵子的男人,也是有精子的女人。

亂馬幫幫忙,幫人把肚子搞大,也讓人搞大自己肚子。肚子搞大了,家也搞大了。他們好喜歡亂馬,看到亂馬就覺得生命充滿各種可能性,兩家都想把他留在身邊一起生活。亂馬有本事變男變女,但沒本事變出分身,只能兩邊跑來跑去,一、三、五是異家人,二、四、六是同家人,週日公休,自成一家。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亂馬一個人就有三本。善哉,善哉。既然這麼愛念經,怎不乾脆出家念?!

亂馬的肚子日漸變大,走在馬路上,路人一直丟錢給他,愈丟愈多。「我現在又不是在變魔術!」亂馬解釋。在懷孕的這段期間,他只能維持洗冷水的模樣,根本沒辦法表演變變變。路人完全不聽解釋,像集體被催眠下了指令一樣,一看到亂馬的孕肚,就紛紛啟動掏錢模式。亂馬解釋了兩千三百萬遍,最後也懶得解釋了,甚至被錢沖昏頭,開始對自己洗腦:「好吧我是在變魔術,我確實是在變魔術沒錯,我就是一個天生的魔術師!」

人人都好愛看亂馬變魔術,但其實他們自己也會變魔術,不管男人還是女人,男的女人或女的男人,從出生到死去,一直不斷地在變、變、變。生命本身就是一場魔術,很驚人,很神奇,而亂馬讓驚人變得更加驚人,讓神奇變得更加神奇!

預產期一天一天接近,大家都等著看亂馬會生出什麼?會不會很驚人?會不會很神奇?

九月懷胎,各懷鬼胎。亂馬肚子懷著異家人的種,讓同家人感到十分彆扭;同家人肚子懷著亂馬的種,讓異家人心裡也很不是滋味。一天比一天彆扭,一天比一天不是滋味。

一天又一天。亂馬的魔術愈變愈大,已經大到他不敢出門的地步,一踏出門就會立刻引起暴動,全城陷入瘋狂的緊急狀態,陸海空三軍跟鎮暴部隊不得不隨時待命,警察、記者和遊客日夜堵在門口監視他的動靜。

亂馬不敢輕舉妄動,靜靜待在家裡,兩家人全擠到他家來;隨著肚子愈變愈大,他們對他的欲望也愈變愈大,特別版限量款的東西(管它什麼東西)人人都想搶(不搶不行),兩家都想要獨自霸占亂馬。

「給我放手,亂馬是我們的!」「聽你放屁,亂馬才是我們的!」「給我放!」「聽你放!」「給我放!」「聽你放!」「給我……」話放來放去,就是死不放棄,甚至動手動腳起來,搞得亂馬愈來愈亂。

「放吧,都放吧,放我一馬吧!」亂馬激動地大叫,叫到肚子痛起來,大概吃壞肚子想拉屎。拉個鬼屎。他這是要生了!

「要生了!」整個屋子的人都在大叫,屋子外面的人也一起叫,同家人的肚子跟著痛起來,她不是想要拉屎,真的不是,雖然免不了會有屎,但重點不是屎,是她被催生了,被所有人的叫聲給催生了!

一切發生得好快,就像拉屎,不對,就像變魔術一樣快,電話來不及打,車子也來不及叫,孩子就變出來了。魔術太驚人太神奇,兩家人驚駭得大叫不止。

「不!!!」

「竟然有雞雞!!!」

「竟然沒雞雞!!!」

「不!!!」

亂了亂了,亂馬真的亂了,生個孩子也生出亂子!

亂馬趕快去沖個熱水,讓自己不要太亂,順便裝桶冷水,潑向亂成一團的兩家人,讓他們好好冷靜一下。這一潑下去不得了,兩家人叫得更大聲,因為有雞雞的變成了沒雞雞!亂馬被搞得亂起來,馬上亂提一桶熱水來,亂潑向那一團亂,換沒雞雞的變成了有雞雞!

整間屋子的人叫個沒完,叫聲好複雜好多情緒在裡面,分不清是在哭還是在笑?魔術到底要變到什麼時候?亂馬的心情跟著複雜起來,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他覺得好煩,做人好難,不管男的還女的,同性戀或異性戀,全都好難好難。

去你的做人好難!他不想當人了,當什麼動物都可以,就是不要再當人。去你的變魔術!他要離開這裡,去你的哪裡都可以,就是不要留在這裡。去你的!

聽說鄰國有一個奇妙的咒泉鄉,那裡有各式各樣的動物溺泉,跳下去就可以變成各種動物,比如牛溺泉、羊溺泉、狗溺泉……

亂馬上網查好地點,立馬訂機票啟程前往,馬不停蹄地轉乘再轉乘再轉乘,一路從大車搭到小車搭到沒車,三千公里路程迢迢,一句話就輕鬆抵達。

亂馬廢話不多說,也實在說得夠多了,以後不用再說了,改用叫的,吠的,哞的,咩的,啼的……

看!有好多溺泉可以選,有好多動物可以當。要變成什麼動物好呢?亂馬想。他想了又想,終於選了個最滿意的,興奮地跳下去。撲通一聲。變、變、變。

成功了。亂馬解脫了。是雞溺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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