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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婕/原型女人(她就是我的遠方)

2018/06/13 22:00

〔楊婕/自由副刊〕

邱妙津說,她的原型是女人。其實每個女人的原型,都是女人。

那是兩千年初,我剛考進中部的私立教會學校。我國一,看《白雪公主》、《睡美人》、《灰姑娘》長大,童話故事裡,男主角愛女主角,女主角愛男主角,課本教我,人,就是兩性,兩性長大後結婚,製造另一個跟兩性結婚的小孩。

私立教會學校的禁欲制度相當嚴格。踏進學校第一天,新生就被分成兩個種族,一種是男生,一種是女生。男生跟女生在不同班級上課,穿不一樣的制服,去福利社走不一樣的通道,上下樓爬不一樣的樓梯。不同種族的生活界域嚴明,進去久了,看到男生都像看到怪物。

在那就地圍起的女生世界裡,小學時代種種長大成人的嘗試,比如壞,比如色情,皆戛然而止,在重重的書本與單一生理性別的清勦下,心智退化,重返史前動物期。

那時班上有個同學M。被強制剪短的清一色瓜皮頭裡,有人的短髮看起來就是那麼自然,好像生來便是短髮,M就是這樣的女孩。M的成績很好,個性有種超齡的穩重,和激情,永遠擔任班長、副班長、風紀這類要角,而我則擔任國文助教、學藝那類比較「浪漫」的幹部。

忘了什麼時候開始交談的。在那弱肉強食的環境裡,成績好的總會變成幹部,幹部與幹部又總會搭成一伙。M經常忘記抄聯絡簿,打來我家問我,聊久了也分享快樂與煩惱。M和班上一個女生U很好,總是為了U玻璃心,我在電話裡聽了很多她跟U的紛爭,週考一起考爛。老師說:「妳們真是好朋友耶?連成績退步都很有默契。」

在純女生世界裡,每種友誼都像戀情。陪M走完跟U長長的故事,發現裡面沒有我的角色。那是3月26日的夜晚,電話裡問M,我是什麼?她說,剛認識時妳說過,我們不可能成為好朋友,那時我很失落,但接受了這件事,把妳當成理性交談的對象。

我不記得我說過這樣的話。可我意識到,是我單方面把M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了。電話裡我淚流滿面,再見到M都跟失戀一樣痛苦。

經過漫長的尷尬期,我跟M又慢慢靠近。這次,M終於看見了我。

一樣繼續問功課,講電話的時間愈來愈長。聊到後來不得不寫作業了,為了斷捨離,就打眼色給母親,讓母親喊我掛電話。我總是立刻掛斷,毫不拖延,因為難捨難分最難捱。

M家有兩支電話,同學裡只有我知道第二支的號碼,出於某種情緒,我老打第二支,電話一響,M全家都知道是我打來的。

有一次家裡停電,只有我一個人,我怕黑,躲在靠窗的話機旁打給M。那似乎是第一次,不因功課而撥號。M陪我講了兩個鐘頭、三個鐘頭、四個鐘頭。我在沙發上抱著話筒,一片蔚藍的暗影裡,有種地老天荒的錯覺。M在電話那頭,她厚實、溫暖的聲音,將是我在世上最後持有之物。說不完的話,無從休止,就像連環的夢。

不問功課的週末,住得近,她就騎腳踏車過來找我,站在街角聊一個下午。也不去泡沫紅茶店、書店,就那樣站在風中一個下午。

國二寒假畢業旅行的時候,我和M本來不同小隊、不同房間,到了晚上,發現自己想待在M旁邊,藉故去找M聊天,聊得晚了,就睡在她旁邊。我不曉得M是怎麼想的,可我有些開心。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坐起身,M還躺著,瞇細眼睛看我,說,「楊婕,原來這是妳起床的樣子啊。」

那或許是我們之間,最接近欲望的時刻了。後來,同房的同學感覺到那天早上微妙的氣氛,說我們「怪怪的」,我跟M皆鄭重否認。那不是認為「可以喜歡女生」的年紀,面對M,我連親吻、擁抱的衝動都不曾有,最親密的接觸僅止於,偶爾她重重拍我的肩,我感覺到她的手和別人不同,希望那雙手一直放在我的肩頭。

我一直無法理解那天早晨的自己,和M。我也不尋求理解,不敢理解。

就這樣和M很好,很好,好到升上國三為止。

那個暑假,好像神明偷看牌面,替我改了命格。整個人和從前不一樣了。曾有心結的同學得紅斑性狼瘡過世,道歉信送達時,她已經輸血昏迷。又遇見高中的男朋友,開啟戀愛拚搏。我失眠、心悸,成績一落千丈。

所有老師都問我:妳怎麼了,怎麼了?每天我都坐在書桌前,想把落後的進度追回來,可是身心都無法應付。老師問我,要不要去看精神科醫生?要不要做心理諮商?看了做了就承認自己壞掉了,每晚睜著眼皮對天花板發呆到天亮。

M旁觀我的模擬考分數一次次下滑,非常焦急。無法理解為什麼我會在升學道路上與她失散。我開始躲M。我們已經是不同世界的人了。

熬完國三,決定直升時,父親說:「如果妳在這間學校念了三年,卻不敢出去考試,那妳這三年就是失敗的。」失敗者我直升,夾頭夾尾開啟高中新生活,M考上第一志願女中。看《鬥魚》、《危險心靈》,大家都說好精采,可那種乖乖牌學生岔出原路的情節,讓我非常痛苦。

上了高中成績還是很差。有時穿上綠制服的M會打電話給我,每次我都無話可說。從前我們因為同一組分類學靠近,如今又因為同一組分類學分開。

M不在場的時間,也是跟男生戀愛的時間。唯一不變的只有每年3月26日,M都會打電話來。熟悉的號碼顯示在螢幕上,就像心跳。

高二讀到曹麗娟的〈童女之舞〉,有種奇怪的悸動感。跟別人說,M就是我生命中的紫玫瑰,外加一句,「不過,是友情的那一種。」因為〈童女之舞〉,俗不可耐的玫瑰成了我最喜歡的花。十七歲生日,收到的禮物泰半都與玫瑰有關:玫瑰紙黏土、玫瑰圖案的鏡子、一朵因為找不到紫玫瑰而買的白玫瑰……

當時台灣還沒培育出紫玫瑰,號稱紫色的玫瑰,顏色其實都偏藍或偏粉。高中男友陪我找遍花店,終於找到一朵比較接近我想像中那種紫的玫瑰。零用錢不多,就買了一朵,每天捧著看著,凋謝後,到公園的花樹下埋葬。

同班同學有個男生長得像M,每次看到他我都有心驚膽顫的感覺。

高中畢業,M考上台大,我考上中央。覺得對老師、對M都可以交代了,大學一年級,搭車到台北找M。久別重逢,我們胡亂吃了一頓義式午餐,逛了不好看的杜鵑花,然後坐在安靜的傅園裡聊天。

聊著聊著又像從前忘了時間。靠近的必要前提,就是迷路。話語忽然就來到地塹的凹谷,空氣、風、水面把祕密勾勒得清澈透明。在神聖的傅園裡,M低低、慎重地,盡力抑制著全身痛苦,向我出櫃了。她說,高中時,和一個女孩……

我並不意外,只覺得某個擱了很久的線頭被解開來。聽M講述跟那個女孩的事,心裡隱隱有什麼地方失落著,彷彿想問什麼,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看不見的,就當做不存在。將整個國中生活推入不重要的史前時代。我的青春很豐盛很美,比荒涼愚騃的白堊紀絢爛萬倍。

又過了七年,碩士班畢業去女校實習。實習前夕和M約吃一次飯,在當時還沒搬家的貓下去餐館。沒聊十分鐘就吵了一架,M剛進律師事務所,我不習慣她的講話方式,好冷好硬好直接。M說她只是直話直說,不懂我為什麼那麼敏感。最後,M歎道:「楊婕,妳還是比較感性啊。」就在尷尬的言談間,我注意到M臉上出現的細紋。我的紫玫瑰開始老了。

實習學校是台北的傳統女校,清一色女孩子。高中之後習得的異性戀規則全部丟掉,重回少女世界。但這是2016年的台北,不同於壓抑再壓抑的十多年前。在女校裡,沒人在乎正妹,帥T才是金字塔頂端的王,任人公開迷戀。在我教課的班級裡,長得好看的學生甚至有學妹幫忙設立相簿。幾個中性的孩子圍著我,給我苦頭也給我甜頭。有時,我就想起我的國中生活。

故事瑟縮在茫茫大霧裡,慢慢撥開,慢慢走。一不小心就踏到一截芒草莖,或一窪破損的井口。有些片段像鳥群一樣閃現,飛散,回頭再回頭。終於某天,所有風景迎面擊來。我意識到,為什麼迷戀〈童女之舞〉──紫玫瑰就是紫玫瑰,哪有什麼友情的?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在貓下去跟她吵。同學聽說我們那晚吵架了,笑我:「妳們很像國中生欸!」是的我希望時間不要帶走她,我希望她一直像那些週末的街角,那個畢旅的早晨,永遠不變地對待我。

我終於領悟,原來,我喜歡她。她就是我的遠方。「我喜歡她」,是這樣的戀愛感情。

國中時也曾隱約覺得對女生有興趣,不允許自己多想。上了高中,交了男朋友,覺得好安心,我只是假性的同性戀,我不是同性戀。

十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純度極高的異女。大學時還曾跟著酷兒社團,以唯一的異性戀身分上了幾次街頭聲援。研究所念了一堆性別理論,實習期間婚姻平權更風起雲湧──可是,理論歸理論,實踐歸實踐,我可以在學術世界掄刀拿槍,卻沒有勇氣上自己的斷頭台。

有一天傳訊息給M,告訴她。沒問M是否喜歡過我,我連知道答案的勇氣都沒有。

最後一次見到M,是去年在汀州路買晚餐。永福橋的下班車潮非常洶湧,機車騎士密密麻麻停在街口等紅燈,皆戴安全帽、口罩,難分面貌。但就在一片黯淡的車陣中,我突然被一對熟悉的眼神吸引住,像光源一樣收束了整個世界。

我不會認錯。

那時我剛剪成極短的男生頭。M淡漠地看了我一眼,別開眼睛。綠燈亮,消失在車潮裡。我拎著便當,站在路邊很久,很久,非常詫異。圖:michun​。​www.facebook.com/michun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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