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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副刊,我的少年時代

2018/01/11 22:30

〔王鼎鈞/自由副刊〕小時候,我是為了讀副刊才去讀報紙的。後來對日抗戰、國共內戰相繼發生,時局發展關乎興亡禍福,我拿起報紙也很難說只是為了新聞。

我開始閱讀報紙,大概是在九一八事變發生之後(1931-),對日抗戰開始之前(-1937),我還在讀小學。看到報紙,我立刻愛上副刊。那時候,報紙上的新聞還是用文言寫成的,許多新聞用「如是我聞」開頭(我是這樣聽來的),用「云云」二字結尾(以上所說大概如此)。那時副刊主編大都是左翼作家,左翼文學宣導大眾口語,副刊作品全採道地的白話文,對我的吸引力比較大。我在副刊上讀到用七言形式寫的白話詩:「咬口生薑喝口醋,當天和尚撞天鐘。」還有用日常用語集成的對聯,例如「做一行,怨一行,江南望見江北好,買半打,送半打,局外哪知局裡難。」至今還沒有忘記。

另外一個原因,副刊裡頭有我們的生活,至少有我們能夠了解的生活,新聞版充滿人家的生活,那是我們不能想像的生活。那時青少年的心情都很苦悶,副刊文章常常表現這種苦悶,讀那些文章,好像自己的苦悶找到了傾訴的對象。我還記得有位作家描述一個苦悶的中學生,自從班上插班進來一個女生,他就經常覺得十分煩躁,上生理衛生課的時候,老師解釋「隨意肌」和「不隨意肌」,循環系統和呼吸系統都是不隨意肌,自動運行,不需要指揮。他聽了,忽然覺得呼吸困難,要用很大的力氣才喘一口氣。晚上,月光特別明亮,他也特別煩躁不安,就到村外小河旁邊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到了河邊,看見月光把這一衣帶水照成一條銀河,就脫了衣服跳下去游泳,希望河水能沖掉身上的煩躁不安。下水以後,視界狹小,只見波浪翻騰,那個女生也在水中,游得很快。他奮勇地追上去,月光,水光,人的膚色,都很接近,看不清楚誰是誰,憑那黑色的頭髮,他確認是她,沒錯。一個在前面游,一個在後頭追,鳥雲忽然把月亮遮住,游在前面的女孩不見了,游在後面的男孩也從此沒有上岸。這樣的小說,讀來使我悠然神往,不能釋手。

職是之故(這四個字的用法倒是那時跟報紙學會的),我愛副刊。起初,我只能讀到家鄉創辦的一份地方性報紙,對開一大張,分四個版面,副刊占一版,學校每天把這份報紙貼在閱報欄裡。後來,我能看見《上海新聞報》。

今天說起來都成了掌故,那時候,報紙並不是看完了隨手丟棄,舊報紙可以做壁紙,可以做包裝紙,學校用公款訂一份《上海新聞報》,舊報紙就是學校的財產,要保存起來。我發現了這個祕密之後,就朝思暮想打這些舊報紙的主意。

我向母親討零用錢,用零用錢去買舊報紙,再用我買來的舊報紙去換學校裡儲藏的舊報紙,這事要經過一位工友合作,他專挑有副刊的版面給我。我把副刊拿回家,把我喜歡的文章剪下來,貼在練習簿上,隨時溫故知新。天下事都可以求改進,後來我發現更好的辦法,我不必去買舊報紙,我把零用錢交給工友,這樣我可以弄到的副刊更多。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忽然霹靂一聲,蘆溝橋事變爆發了,中國對日本全面抗戰了,學校停課了,家鄉父老組織游擊隊了,父親帶著我去打游擊,我成了年紀最小的游擊隊員。我的作文成績不錯,有些名聲,司令官人盡其才,要我編一份油印的刊物,宣傳抗戰。什麼是油印,可能需要解釋一下,油印是那時候的一種複製技術,把文字寫在蠟紙上,用蘸滿了油墨的滾筒在上面滾過去,每次可以印一張。編,寫,印,我一人可以包辦。

那時我們需要一份新聞刊物,但是沒有新聞來源,我只有不計時效,把它當做副刊來經營。我自己開了一個專欄,叫「游擊隊員的家信」,裡面講些道聽途說的小故事。小故事也要有來源,司令官偶然接待由大後方來的情報人員,這些人往往拿著一本雜誌上路,我總是不揣冒昧,要求他們把雜誌留下。那時家鄉還有日中為市的古風,每五天一次,地點輪流更換,有點像今天的跳蚤市場。我到市場去找那賣花生米的,賣糖果的,他們把舊報紙裁成手帕那樣大小的方塊,把貨品包起來交給顧客。我去了,檢查他們的包裝紙,看到可用的材料,抽出來,裝進自己的口袋。他們也沒有意見,不過是幾張廢紙罷了,游擊隊做的壞事比這個大,他們見多了。

這個油印刊物的壽命不長,黨國元老汪精衛忽然回到南京和日本合作,眼見抗戰長期化了,抗戰到底,深不見底,父親認為我還是讀書要緊,我又回到家中拜師讀五經學唐詩。那時日本對華北和華南分而治之,北京的事南京管不著,我能看到北京政府和南京政府辦的機關報,這兩家報紙的副刊都很爛,不免登一些讚美「和平救國」的七言八句,北京的副刊尤其暮氣沉沉。不過副刊到底是副刊,「干城同抱寸心赤,焦土仍留幾點紅」,這樣的句子還能看看,南京的機關報選登汪精衛的《雙照樓詩詞》,是我的一大收穫。可是像從前那樣委婉可親的詩,那樣描述「眼前景、心中事」的小說,從他們的副刊上再也沒有找到。今天回想,那兩報副刊對新文學的發展沒有任何貢獻。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機會來了,我可以到大後方去做一名流亡學生,受正規的教育了,此地一為別,我的少年時期也結束了。圖:唐壽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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