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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雪芬/三重情人

2018/01/08 22:41

〔洪雪芬/自由副刊〕

他在三重出生、長大,除了當兵那段時間,從來沒有離開三重,是個土生土長的三重人。當別人問起他的故鄉,他卻說他是雲林人,雲林是他父親的故鄉。也許因為三重自發展初期便以出外人歇腳的樣貌展開,缺乏一種落地生根的氣勢,每棟房子盡力占滿可擁有的空間,門前是自家停車位,屋後的防火巷是儲藏室,住在裡面的人像是隨時準備著,發達後越過淡水河,或落魄時轉頭回鄉。

他自小在三重的歪曲小巷間穿梭,蛛網般的巷弄都有通往他家的密徑;不耐煩被交通號誌阻擋,遇到紅燈便轉進巷子裡,也總有路可以到達目的地。他討厭台北筆直卻不准隨意轉彎的大馬路,來找我時經常被單行道困住,抱怨明明我就在隔壁巷子,他卻要先繞這麼一大圈才能來到我面前。

他邀我去他家作客,開車從三重交流道下高速公路,不用去排總是塞得長長的直行車道,那裡直直地通往三重行政中心的熱鬧區域,一棟棟都更後的新大樓,擁有一個比一個有氣勢的名稱;我們要靠右,往蘆洲方向,第二個紅綠燈路口再右轉,就轉進溪尾街了;溪尾街像條小溪般地一路蜿蜒到五華街,沒有一段路是筆直的,乾隆十五年,淡水河畔第三重屯墾區曾存在一條小溪的尾段,如今只留下地名在這條彎彎曲曲的路上。

對三重人來說,每條巷弄都可以把車開進去,向左轉個角度,向右偏一點,後照鏡收起來,在門前閒聊的阿桑把自家的燒金桶移一下,車子就過去了,沒有三重人開不過去的路。既然已離開故鄉的寬闊農地,再狹窄的路也得要想辦法通過才行,這是三重人的氣魄。

他住的地方,四鄰都是看著他長大的叔伯阿姨,年紀相仿的青年,不是前後期的國小、國中同學,就是同一個補習班的同學,他不敢在自家巷弄附近和我牽手,說被認識的人看到會害羞。我們在台北約會時他可一點也不害羞,常和我手牽手在種植著白千層的寬闊人行道上散步,那裡誰也不認識誰。

三重卻不是一個適合散步的城市。小巷裡,住戶為占有停車位放置的花盆、雜物,成了鄰里共有的默契;有人行道的大街,有的散布小吃攤和桌椅,或是商家擺滿要賣的物件;似乎那裡本來就是給人做生意,賺取微薄利潤的地點。所以三重人不走路,即使到巷口的便利商店買包菸,他們也騎機車,家裡工廠的機器還開著,誰有那個閒情散步呢。

吃完飯後他說騎機車送我回家比較不塞車,便載著我騎進迷宮似的巷弄,左轉右拐上了台北橋,橋上夾雜著白日熱氣的涼風包圍我,坐在疾馳的機車後座,有一種飛翔的錯覺。我緊緊地抱著溫暖的他,說我喜歡共乘機車的親密感,更勝於坐在灌滿冷氣的汽車裡,他在風聲裡吼著:「那妳要嫁給我嗎?」圖:阿力金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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