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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桐豪/和小朋友一起搭飛機(時間再也奈何不了他)

2018/10/24 23:30

photo:阿尼默。www.facebook.com/animo.chen〔李桐豪/自由副刊〕

供餐已結束,機艙調暗了燈。黑暗中,有人睡著,有人醒著,醒著的人坐著看電影,座位前小螢幕兀自發光,像水族箱,像一個個的顛倒夢想。黑暗中,他頭戴耳機,拉開小桌板,藉著閱讀燈光寫一封長長的信,「當你寄來照片,你已經離開了風景」,寫五個字刪兩個字,續寫十七字,又刪十三字,他始終給誰寫著信,欲言又止,進退兩難,主旨分不清問候或訣別,永遠寫不完的一封信。

身旁的小朋友電影看一半,覺得無聊了,把頭湊過來,問他寫什麼呢?他說沒什麼。小朋友又把他的耳機摘下來,問他聽什麼呢?他說隨便聽聽,沒什麼。小朋友聽見耳機裡王靖雯呢喃:「我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被放逐天際。」飛機才剛起飛,小朋友即瞥見他從機上娛樂系統中撈出華語金曲頻道,飛機飛上三萬英呎的高空,飛過一片大陸和海洋,他還留在他的90年代。

撐過十二、三小時的長途飛行,他仰賴不是安眠藥,不是《復仇者聯盟》、《侏羅紀世界》等好萊塢大片,而是一份懷舊歌單。小朋友與他一起去過很多地方,深知那是他心愛的怪癖,但小朋友還是噗哧笑出聲來:「芭樂歌之夜。」然後便把頭轉回去,繼續看他的電影。他經年游泳和跑步,天天鍛鍊,與小朋友並排坐在一起,看上去像同學、像兄弟,並不顯老,而小朋友偶爾無心的調侃就在兩人之間劃出巨大的鴻溝。

志明與春嬌?男孩說那是五月天和彭浩翔啊,他說,那明明是陳昇、潘越雲男女對唱,或張菲綜藝節目的短劇橋段。小朋友並非懵懂無知,這些芭樂歌「星光大道」、「中國好聲音」之類的選秀節目總有人再三翻唱。酒過三巡,小朋友在KTV也嘶吼著:「你把我灌醉,你讓我流淚。」

小朋友生活不乏華語流行歌,張惠妹、郭頂和草東在他的Spotify全被收拾在一個名為Mandopop的分類。他和小朋友沒有不一樣,他用iTunes在手機上、在電腦前聽歌,懂得把歌曲投放在藍芽喇叭,並未在時代的進行曲中落拍,他想,小朋友與他的差異,是他們如何對待一首歌。小朋友iPhone在手,指尖一滑,就能掌握一整座唱片行,一張徐佳瑩歌單引出田馥甄,李榮浩替去薛之謙,男孩在音樂串流裡緣溪行,忘路之遠近。

他們不同之處是他把一張又一張實體專輯輸入電腦資料庫,堅持正確的曲目和封面。小朋友見狀總要哀嚎著:「拜託∼∼五月天都說不發實體專輯了,還CD咧。」他坐在電腦前聽歌時,心裡總有一張看不見的光碟旋轉著。他在維基百科上讀過一則冷知識,一張一百二十公釐光碟至多容納七十四分四十二秒的音樂。僅能存放七百MB的載體狹隘且封閉,如同旅行帶回來那個玻璃球城市,但他知道,按下PLAY鍵,他會隨著音響裡一道雷射光,穿透進透明的世界,時間再也奈何不了他。

六月的茉莉夢。標準情人。想要彈同調,就是喜歡你。鍾愛一生。跟你說聽你說。浪人情歌。新鴛鴦蝴蝶夢。夢醒時分。不是每個戀曲都有美好回憶。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愛的代價。瀟灑走一回。大雨。加州陽光。

漫長的夜間飛行,他大興土木擴建著記憶的資料庫,華語流行歌是時代的壁紙,給予他蒼白青春所有的富麗堂皇。彼時,他在國文課寫論說文的起手式是:「時代考驗青年,青年創造時代」,但他要到很後來才恍然明白一個世代年輕人們的自信其實都是時代的富裕所給予的。彼時,威權的手鐐腳銬才剛解下,整個世代隨著飛翔之島騰空,創作的真氣亂竄,搞音樂出版股票,弄劇場電影藝術,只要不過不失,誰都可以賺一桶金,誰都是壯志凌雲,誰都樂觀向上,誰走在街上都哼著歌,哀傷的情歌要唱得元氣淋漓,夢醒時分過後才發現台灣錢淹腳目。

彼時,他什麼都不能做,未成年,小朋友一樣的年紀,卻不是誰的小朋友,站在鏡子前,臉泛油光,長滿青春痘,面對一名憂鬱的胖子,他厭惡他自己。他在收音機旁聽歌,在電視機前聽歌,他用明信片票選他的金曲龍虎榜,寄到電視台去,「OH∼啥咪攏不驚! OH∼向前走,OH∼啥咪攏不驚!OH∼向前走。」他不是那種功課很好,體育表現傑出的人,他不知道是否能活過中學生活,只能哀傷地幻想跳上一列漸漸啟行的火車,遠離令人窒息的故鄉和親戚。

他心儀的女作家說現代人總是先看過大海的照片,然後才第一次看見真正的海。而他這一代人,在還未戀愛前,已經學會聽情歌,尚未牽過誰的手一起散步,便知道「我和你吻別,在狂亂的夜」;未成年禁止飲酒,卻懂得「凝心不驚酒厚,狠狠一嘴飲乎乾,尚好醉死,勿擱活」,幼稚的人最愛故作世故,在學生週記虛張聲勢喟歎著「愛有多銷魂,就有多傷人」,唱歌的,寫詞的,全是淡水河邊men’s talk,陪他在忠孝東路走九遍,事先預習了一整套愛的教育。

小朋友電影看完,覺得無聊了,把身體倚過來,耍賴地對他說:「你說你以前如何認識人的故事給我聽嘛。」他為男孩佩戴另一半的耳機,在時代的靡靡之音中,他重考,上大學,說彼時他們騎機車不戴安全帽,看電影,得翻報紙找場次時刻表。他的每一部周星馳王家衛都在大螢幕看院線,沒有手機的日子,跟誰約好星期天上午十點在西門町真善美見面,就是十點鐘,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沒有網路覆蓋的上個世紀末,男孩們的感情生活蠻荒如七爺八爺鄉野奇譚,故而他自嘲地對小朋友說:「年輕的時候啊,我十餘年費心蒐集的色情照片加總,或許都不及你一個小時滑手機,不三不四的網站閱人無數。」

螢幕裡一個又一個漂亮的身體閃閃發亮,美好的笑容,喜歡就向右滑,謝謝再連絡向左滑,經濟不景氣的年代,小朋友娛樂生活如此豐饒,而他富裕的少年時光,與此相較是太荒涼。「Kevin,男,二十六歲,給我酷兒,其餘免談」,「黎耀輝,男,二十八歲,尋找他的何寶榮,愛情不是一場歡喜,激情卻像一陣呼吸,不如我們重新開始。」他本想為男孩說一個他如何在這些歌曲中丟掉貞操的故事,但詞不達意,都變成了他對這些華語流行歌曲的喜歡,流行四十五轉,他在旋律裡啟蒙,戀愛,心碎,也在歌裡領悟。因為匱乏,想像遠比想念來得重要,一首歌、一個人得來不易,故而遇見了,只能全力以赴。說小朋友的年代裡沒有好聽的歌是不對的,他耳朵還是能欣賞好歌,但他真的無能像從前一樣,讓旋律滑過皮膚,在歌詞裡壓著聲音痛哭,用身體真真切切去愛一首歌了。

如果雲知道。姊妹。日光機場。囚鳥。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只愛陌生人。征服。遺憾。絲路。天空。值得。愛像太平洋。鴨子。掌心。忘記你我做不到。Silence。愛情多惱河。感謝無情人。無字的情批。鏗鏘玫瑰。

他忘情地呢喃說道:「能在這些歌裡度過青春期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啊。」

談論情歌,他說的也許是個殞落的年代。他以前讀過一篇《紐約時報》的報導,說流行文化的循環是四十年一個大循環,二十年小循環,深信鄧麗君、鳳飛飛、校園民歌之後,他的少年時代將會復辟。一部經典電影數位修復,心愛的小說重新出版,當新的文明無法生產新的事物,他們只能頻頻回顧,然而歲月如歌,但翻唱復刻混音,都不是他最初的心聲了,「活著:被我所願意的事物包圍,獨獨無法觸及巨大的圓心。」

小朋友不在那兒,小小聲地打了一個呵欠,發現那不是自己想聽的色情的故事,把頭別過去,鼻子貼在窗子上,像人造衛星上的小狗面對窗外的黑暗發問:「飛到哪裡了?飛過換日線了嗎?」男孩企圖把手錶調回原來的時區,他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那些時代懷舊和鄉愁,其實是愛的徒勞,萬事萬物除以一,還是原來的自己。」喃喃自語像夢囈,像獨白,他不清楚他們是否飛過換日線,處在哪一個時區中?但心裡比誰都清楚,他跟他的喜歡的歌留在每一個昨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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