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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立曄/【小曄集再現】我的1990年代

2018/09/15 07:38

〔張立曄/自由副刊〕

★生病

從小我就常常生病,小學六年級時,有一次早自習時突然心絞痛,痛得我無法呼吸!

高中二年級,得了厭食症,瘦到只剩下四十二公斤,晚上睡在木板床上,骨盆磨擦木板,翻身時都會痛,非常不好入睡。

因為實在太瘦了,就到台北住進台大醫院做心導管檢查,從大腿切個小洞,伸進一個管子沿著血管到心臟。手術台旁有一個電視螢幕,只有局部麻醉的我可以看著管子在血管裡緩慢移動的情景。檢查結果心臟沒問題,醫生懷疑我的瘦是屬於精神上的,所以就安排精神科醫師一起來會診。

大學三年級時肝指數飆升到一千多時,艋舺的醫生很緊張地要我通知媽媽趕快北上一趟,他告訴媽媽說:太可怕了,不好好治療會沒命的!這種對肝指數一千多的警告式說法,就好像宣告你得了末期癌症一般的恐怖。從此以後,我就常常有一種會活不久的恐懼感縈繞在心頭!大學時留的幾張照片,青春的身軀臉孔有一種嬴弱的衰頹,我記得常常跟一位對我很好的學姊說:我可能不會活很久。

所以那時候畫的圖都是黑黑的,背景大多是黑色,描畫社會邊緣人,一張一張滄桑而哀愁的臉,呼應我的心境!當時又特別迷戀日本文學,夏目漱石和芥川龍之介的小說,常常在寢室讀到天色昏暗才恍然回神,一個人坐在漆黑的房間內發呆。

大學時,野百合學運正在中正紀念堂前如火如荼地展開!廢除國民大會、反對郝柏村軍人干政,各項反對運動在台灣各地街頭集結。同學和學弟妹在東吳大學內組織蘇菲亞社熱血參與學運,衝撞陽明山國民大會!我除了去過幾次街頭抗議,在野百合學運學生集結的中正廟廣場,我常借機溜走,躲回到外雙溪的小寢室內畫畫,在書桌上靜靜地刻畫那些社會底層悲苦的人群!

這種心情對應的藝術觀念是:藝術是苦悶的象徵!波特萊爾的《巴黎的憂鬱》、梵谷早期的礦工作品、畢卡索的藍色時期都充滿世紀末的哀愁。古代希臘人喜歡悲劇,喜劇是被輕視的。在憂鬱與黑暗之中,身體與靈魂都沾著苦汁,彷彿比較有一種活著的存在感!

不知道這是否屬於文青式的憂鬱與怪癖呢?

有一個朋友開玩笑說:藝術家都是有病的!

我回答他:你說對了,我自己就是。

★首次個展

自從(大學)轉學沒有成功之後,我就開始獨自進行自己的創作。就著一張六百元的小書桌與一盞小檯燈,在課餘時間畫畫,孵著自己的藝術夢。

我的住處是位於自強隧道上方的違建木板屋,大家都叫它「人民公社」。木板隔間的小屋,常常會聽到隔壁同學的鼾聲。在書桌上畫畫,作品都不大,用各種方便取得的材料……鉛筆、沾水筆、色鉛筆、麥克筆和立可白,完成之後就存放在抽屜。慢慢地,抽屜內的作品就愈積愈多!有一段時間心血來潮買了油畫材料,把畫布直接釘在牆上畫,晚上也睡在那裡,油畫顏料的味道燻得我睡覺時想吐!

那時候常常會騎摩托車到艋舺龍山寺那邊晃蕩,坐在龍山寺前面台階上,看著遊民歐吉桑四處聚會聊天。艋舺是民主聖地,龍山寺的小廟埕內放著民主看板,社會底層的遊民混雜著民主激情。有一次民進黨的開來演講車罵國民黨,警察全副武裝拿盾牌把龍山寺團圍住,連我也被關在裡面出不來!

因為沒有念美術系,常常覺得自己是漂浮無根的,自然對這些底層的社會邊緣人特別感到同情。承德路與市民大道的路口那時有一個客運公車站,常常有個矮小肌瘦的老太婆,面容十分滄桑,賣著口香糖。我不自覺被這些人吸引,從這些人身上,我看到了磨難生命與歲月的深刻痕跡!

這些台灣的歐吉桑和歐巴桑,深邃的皺紋隱涵了謎樣的人生。已經不再需要語言,臉孔聚合了所有悲歡離合的故事。我一張一張描畫這些臉孔,一直畫到退伍後,大大小小應該有一百張了。

1994年的夏天,念台大社會系的學姊黃惠君非常熱心,告訴我大直有一家不錯的畫廊,老闆很有觀念和個性,就約好的時間,帶我去見他。

畫廊叫做「拔萃」畫廊,老闆叫葉曄,和我一樣有一個「曄」字,使我感覺有一種親切感。葉曄長得很帥,很年輕,很有知識分子的一種優雅風度,我記得他冬天很喜歡穿黑色皮衣。

看完我的畫作之後,他馬上應允了首次個展,展出這些社會邊緣人的畫作,時間就排在那一年的年底十二月。對展覽完全沒有概念的我,就因為學姊的幫忙,而舉辦了第一次正式的個展。

首次辦展覽,什麼事物都覺得新鮮有趣!在和葉曄訂作品價格時,他說:就把這件事當成嫁女兒好了!看著這些要出嫁的畫作,往事回憶一一浮現,想起了陪我畫畫的小書桌、那台塗滿立可白線條的雙卡收錄音機,還有放在我枕邊的梵谷書信集……

社會系的畢業生辦畫展,好朋友和同學們都覺得新鮮有趣,所以開幕式很熱鬧,媽媽也從嘉義來參加,和阿姨幫我在胸前別了一個很土的胸花,好像要辦婚禮一樣!作品賣得很好,因為不貴很便宜,也有學長支持收藏,我記得常常接到葉曄打來電話說:今天作品又賣了!

他請王雅各老師幫我寫了一篇藝評,用社會學角度來詮釋作品,也被報紙的藝文版報導,還上了李坤城先生的廣告電台接受採訪!

然而一切都在展覽結束後畫上句點,葉曄結束了畫廊經營,決心要到美國研讀戲劇,而我則進了醫院,臥病在床。美好的時光非常短暫,展覽的興奮快樂慢慢隱退,好像我在夜晚從人車鼎沸的艋舺走進台北植物園黝黑的樹林裡。讓我也想起費茲傑羅《大亨小傳》的結尾語:我們奮力向前,坐小舟逆水而上,卻不斷地被浪潮推回到過去!

★副刊的插畫

當兵時存的九千元花完之後,碰到了現實問題,未來要如何繼續走下去?

大學的學姊已經開始在外面工作,認識許多報社的朋友,就問我說:要不要來報社畫插畫?

對於插畫我完全沒有概念,大學時曾經投稿漫畫刊登在報紙上,所以就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跟學姊一起去報社。

在90年代,台灣的報業非常的蓬勃而興盛,許多現在已經停刊的報紙當時都是非常重要的傳播媒體。很幸運的,我是在這種情況之下開始進入報社工作。

學姊帶我去的是《自立早報》,「新人文」與「新論壇」版,那是介紹文化理論與社會思潮的版面,有兩個大跨版。這讓我想起在大學時所念的眾多社會學理論,所以就答應了。

一開始並不知道插圖要怎麼畫,所以畫得不太好,也沒有人可以詢問請教。畫了幾張後,主編大哥就告訴我:「要認真畫啊,上面的主管在講話了!」

我就嘗試改用熟悉的沾水筆來工作,交織繁複的線條,很像銅板畫,結果效果十分地好,但也耗時費力,一張插圖就畫了三天。一張插畫的稿費是一千兩百元。

因為愈畫愈好,作品水準持續穩定,主編大哥很肯定,就把我介紹到《中國時報》的「開卷版」,很快地又到「人間副刊」、《中時晚報》的「時代副刊」與《自由時報》的「自由副刊」、《台灣日報》的「台灣副刊」。

就這樣,突然成了報紙副刊的插畫家。我買了一台傳真機,天天在家接稿子,這也成了我這輩子第一份工作。記得那也是台灣地下電台最充滿活力的時候,解嚴之後台灣整個社會力都在釋放,文化、藝術、政治與媒體都處在巨大的變動與發展中!當代藝術家侯俊明正在「台北尊嚴」辦「侯府囍事」,吳中煒在板橋酒廠玩破爛藝術節。許榮棋的「台灣之聲」天天在挑釁國民黨的神經,于美人那時候還在「TNT綠色和平廣播電台」主持節目,我常常在晚上邊畫著插畫,收聽卓富國先生用充滿磁性而幽默口吻主持的「午夜心聲」節目!

交稿之後沒多久,插圖就會刊登在報紙上,這是畫插畫最開心的事,名字常常會出現在報紙上,有時候一天內好幾張插畫在報紙上刊登,分布在不同的版面上。我還記得從超商買報紙走回家時,邊走路邊看著報紙上自己的插畫作品與名字,那種虛榮心作祟的快樂!

那真的是台灣報紙的黃金時代!「開卷版」有八個版、中晚的「時代副刊」是兩面跨版,「自由副刊」週日彩色大滿版。每一位文編、美編的用心,作家與插畫家的搭配組合,才創造了充滿人文風格的版面,而當時一起畫插畫的朋友幾米、唐唐也都成為知名的繪本作家。

頻繁地接稿,常常在夜晚窗邊的桌子一筆一筆慢慢地畫著,之後完成、交稿!離我板橋住家最近的《中國時報》就在艋舺的巷子裡,搭著公車越過華江橋第一站就可下車,走進《中晚》時代副刊的辦公室,暗暗的辦公室編輯們還沒開始上班,只有著名詩人羅智成在主編的位置上正專注地工作。

還記得那些報社主編與編輯們的熱情,「開卷版」和「自由副刊」總是很熱鬧,接到楊澤主編的電話、許悔之兄請吃中飯、蔡素芬姊的鼓勵,還有許許多多編輯好朋友的照顧,讓我度過一段充滿文藝的美好時光!

疾病讓這些美好與展覽的快樂同時結束!1994年底,在《自立早報》樓下的金山南路與青島東路的騎樓下,突然感到頭暈眼花,手腳發軟,差點昏倒在地上,又是肝疾復發!

告別了台北報社的朋友們,回到嘉義老家,住進了省立醫院的病房內。奮戰了一年畫插畫的日子,就這樣暫時結束了!

★再度生病

這次是肝指數上升到三、四百,肝臟再度發炎生病。我的父親很可憐,每天上班之前,都要先載我到醫院報到。我也跟著上班,只是辦公桌就是那張病床。打完點滴,走出病房,醫院內無人的走廊空蕩蕩的,我心神空虛、百無聊賴,往醫院樓下俯瞰窗外人車熙攘的城市街道,我二十六歲的青春生命擱淺,被蒼白的牆壁圍困!

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肝指數依然沒有下降,就辦出院,為了怕給父母親帶來壓力困擾,就搬到板橋和大哥住在一起。身體的疾病轉變成精神上的壓力,類似恐慌症般不敢一個人睡,就拿個床墊放在地上擠在大哥的房間裡。

「病」這東西,變成忘年之交。生病的陰影,也如影隨行,一直跟著我!

連在結婚之前,婚期都已訂了,我卻跟當時的未婚妻說:要誠實跟妳說,我們要結婚了,可是我說不定沒辦法活太久!

★破雲之光

也許命不該絕,苟延殘喘地找到太極拳的修習而救回了一命。1990年代的悲喜劇,在遭遇疾病之災、痼疾纏身後,我在病之海洋中浮沉而掙脫上岸,繼續地生活與創作,又經歷了戀愛與失戀、搬家與獨居。見到好友罹患愛滋病而自毀沉淪,感受到黑暗之中的無聲吶喊,努力尋找破雲而出的陽光!

後來我去了一趟歐洲,在法國與西班牙旅行一個月,見到巴黎與南法地中海的湛藍天空與明亮陽光!回國後,我到南藝大與台南安平老街的「台灣屋」分別舉辦了二個展覽。我把西班牙項鍊帶在脖子上,象徵一種來自歐洲的自由與青春的新氣息,邁開步伐走進了南藝大。好像冬天之後總有春天,在遙遠的未來,還有很長的故事要說。首次個展張立曄(左)與好友辜國瑭合影。(張立曄/提供)盲人阿明。(張立曄/提供)系列圖-2。(張立曄/提供)系列圖-3。(張立曄/提供)系列圖-4。(張立曄/提供)系列圖-5。(張立曄/提供)系列圖-7。(張立曄/提供)系列圖-6。(張立曄/提供)此系列圖為張立曄為各報副刊所繪的插畫與當時的版面。(張立曄/提供)賣口香糖的阿婆。(張立曄/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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